而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的薛無影，此刻也不禁輕輕皺起了眉頭。雖然幅度極小，幾乎難以察覺，但他腳下的動作卻出賣了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。他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腳步，使得雙腳之間的距離稍微擴大了半寸左右。對於身處江湖之中的人物來說，特別是像他們這樣處於巔峰境界的高手，臉面往往比生命更為重要。畢竟，一旦丟了面子，就意味著失去了尊嚴與威望，這可是任何一個武者都無法容忍的事情。更何況，卓然之前展現出的手段實在太過厲害詭異，令人生畏。因此，謹慎行事才是上策。
葉鼎天斗篷下的身軀，肉眼可見地僵直了一瞬。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，連篝火跳躍的噼啪聲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、冰冷的死寂。那寬大的斗篷無風自動，下襬微微揚起，彷彿有甚麼陰寒狂暴的東西在他體內衝撞，幾乎要破體而出。
但僅僅一息之後，那緊繃的氣勢卻忽然鬆了。一聲低沉、沙啞、彷彿鏽鐵摩擦般的笑聲，從斗篷下傳了出來：
“桀桀桀……卓然啊卓然，”葉鼎天緩緩抬起頭，斗篷陰影中，兩點幽光死死盯著卓然，“你這激將法，未免太過拙劣，太過……小兒科了。你不就是想讓我和你單挑，然後趁機逃跑嗎？”
他緩緩抬起右臂，五指虛虛一握。沒有任何聲響，但洞穴內的篝火猛地向下一矮，光芒黯淡了幾乎一半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。徹骨的寒意不再是感覺，而是變成了有形的針，密密麻麻刺向每個人的面板。
“江湖，從來就不是插著香、擺著瓜果的戲臺子。”葉鼎天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，卻比之前的暴怒更讓人心底發寒，“生死相搏，只論勝負，不問手段。今日你孤身闖入這絕地，便是天意要亡你。老夫何必為了你那點可笑的‘武者尊嚴’，徒增變數，給你一絲一毫翻盤的機會？”
他虛握的五指緩緩收緊，篝火的光芒被壓迫得只剩下一小團微光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，投射在冰壁上，宛如從幽冥中爬出的魔神。
“今日，你必死無疑。”
卓然的心，微微往下一沉。老狐狸，果然是老狐狸。激將無用，分化……似乎也收效甚微。但他臉上那抹從容甚至帶著點懶散的笑意，卻絲毫未變，彷彿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。
他甚至又向前踏了一小步，靴底踩在粗糙的冰面上，發出“嚓”的一聲輕響。手中紅雲白龍劍的劍尖，斜斜指向身前地面，劍身微微震顫，發出低沉的嗡鳴，像是在渴望飲血。
“原來……你是真的怕了。”卓然點了點頭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，“既然你自己都承認不是個男人，那我確實沒甚麼好說的了。”
他忽然將目光從葉鼎天身上移開，轉向他身後的四人，尤其是眼神閃爍的薛無影和麵色鐵青的苗疆三老。
“四位，”他的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冰洞中迴盪，“葉鼎天把你們當刀使，當槍用，你們心裡，就真的沒有一點計較？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苗大緊握的拳頭，苗二袖中閃爍的綠芒，苗三死寂的眼睛，最後落在薛無影微微低垂的臉上。
“今日，你們若能殺了我，自然萬事皆休。可若是殺不了呢？”卓然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我卓然在此立誓，今日若我不死，他日必一一登門拜訪，了結今日之因果。”
他看著苗疆三老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：“你們跟著他，圖的是甚麼？榮華富貴？還是他許諾的甚麼神功秘法？”他搖了搖頭，目光陡然銳利如劍，直刺葉鼎天，“可你們知不知道，他練的那《幽冥法相》，根本就是一部殘缺不全、早已走入邪道的功法！修煉越深，人性越失，到最後，必然淪為一具只知殺戮的傀儡！你們現在與他為伍，將來，很可能就是他練功的祭品，是他邁向那所謂‘霸業’的墊腳石！”
“住口！”苗大終於按捺不住，暴喝如雷，臉上刺青扭曲跳動，“黃口小兒！死到臨頭，還敢在這裡妖言惑眾，挑撥離間！”
苗二陰冷的聲音緊接著響起，像毒蛇吐信：“大哥，跟他廢甚麼話！趁他落單，內力未復，正是千載難逢的除害良機！若是放虎歸山，等他與太真那老雜毛、龍嘯天他們會合，再想殺他，可就難於登天了！”
苗三依舊沒有出聲，但他握著短刃的手指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那雙死水般的眼睛，第一次完全抬起，鎖定在卓然身上，裡面是毫不掩飾的、赤裸裸的殺意。
薛無影，始終沉默得像一塊石頭，但是他的腳步不自覺的又向後挪了半步。
葉鼎天顯然注意到了薛無影那細微的、再次拉開距離的動作，鼻腔裡發出一聲冰冷的哼音。
“薛無影，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，“事到如今，你以為自己還有退路可選嗎？不要忘了，你的命，可還攥在我手裡！”
薛無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。
終於，他抬起了頭。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，沒有甚麼表情，只是眼神複雜地看了卓然一眼，有忌憚，有掙扎，最後化為一片深潭般的平靜。
“宗主多慮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乾澀，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，“薛某既然跟隨了宗主，自然清楚自己該站在哪一邊，該……怎麼做。”
他的目光轉向卓然，那潭死水微微波動了一下，隨即又歸於沉寂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。
葉鼎天冷哼一聲，好像對薛無影的回答並不滿意。
“卓然，”薛無影緩緩抽出了他那柄細長無光的短劍，劍身映著微弱的篝火，沒有反光，彷彿能吞噬光線，“今日，只能請你……安心上路吧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洞穴內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空。
殺機，如同實質的寒冰，瞬間凍結了一切。
葉鼎天的獨臂緩緩抬起，五指成爪，幽暗的氣流開始在他掌心盤旋。
苗大雙掌泛起青黑之色，腥臭的氣息瀰漫開來。
苗二袖中，數點幽綠寒芒蓄勢待發。
苗三微微矮身，像一隻盯緊了獵物的毒蠍。
薛無影的身影，在搖曳的微弱火光中，開始變得模糊、飄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