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一聲微弱卻清晰的氣音突然響起,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光亮:“殿下……不值得……有您剛剛那句話,我小七這輩子值了!”
是小七。
他癱在地上,胸口劇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腥氣。血沫從嘴角湧出,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,洇開一朵朵暗紅的花。他費力地抬起頭,望著四王子帷帽下清俊的側臉輪廓,又轉向卓然緊握長劍的手——那隻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,劍身在晨光裡泛著冷光。
突然,小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掙!看押他的黑衣人猝不及防,竟被他掙脫了束縛。他像一頭瀕死的幼獸,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朝著旁邊的山神廟石柱撞去!
“砰——”
悶響在寂靜的山谷裡炸開,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鮮血瞬間飛濺,染紅了斑駁的石柱,也濺上了不遠處小順子的臉頰。小七軟軟倒下,額角那道標誌性的月牙疤被鮮血浸透,變得模糊不清,可他的眼睛卻圓睜著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,彷彿還在看那從未見過的京城繁華。
“小七!”
小順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,聲音裡的悲痛幾乎要將喉嚨撕裂。他像瘋了一樣就要撲過去,卻被身旁的地老一把拽住胳膊。地老的手勁極大,鐵鉗似的攥著他,指節都陷進了他的皮肉裡——只有地老知道,小順子和這些丐幫弟子的情誼有多深。當年在四王府外的破廟裡,小順子總偷偷揣著饅頭分給他們,小七是第一個敢接過饅頭、衝他咧嘴笑的孩子。眼前這一幕,無異於剜他的心。
小順子渾身劇烈顫抖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,砸在地上的青石板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他看著小七圓睜的眼睛,看著那抹漸漸失去溫度的血跡,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,卻掙不脫地老的手。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僵住了。復興宗主捏著銅哨的手指猛地收緊,指節泛白,獨眼裡閃過一絲錯愕——他算準了這些丐幫弟子會怕死,算準了四王子會投鼠忌器,卻沒算到,這些他視為螻蟻的叫花子,竟有寧願撞死也不願成為要挾籌碼的骨氣。
“順子哥……”
一個穿著補丁短打的年輕弟子突然哭喊道,聲音裡帶著哭腔,卻透著一股狠勁。他看著小七的屍體,又看看四王子始終未動的身影,突然猛地低頭,用牙齒咬斷了手腕上的麻繩!不等黑衣人反應,他也一頭撞向石柱,“我們不能……拖累殿下……”
“還有我!”
“死也不當擋箭牌!”
“為我們報仇啊——”
接二連三的悶響在山神廟前炸開,像一串驚雷滾過。那些被當作盾牌的丐幫弟子,一個接一個地掙脫束縛,用最慘烈的方式選擇了終結。鮮血染紅了青石板,匯成蜿蜒的小溪,甚至濺上了復興宗主的黑袍下襬,那刺目的紅,像一記記耳光抽在他臉上。
小順子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,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他看著他們決絕的背影,看著那些漸漸冰冷的身體,看著石板上那片越來越大的血泊,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。那嘶吼裡有悲痛,有憤怒,更有玉石俱焚的瘋狂。他猛地從地上抄起霹靂彈,手指因用力而發白,朝著復興宗的人狠狠擲了過去:“我殺了你們!”
“轟!”
巨響炸開,氣浪掀得人睜不開眼。這一次,小順子的眼神裡沒有絲毫猶豫,只有一片死寂的紅。他甚至能看清氣浪中復興宗人臉上的驚恐,看清那些被掀飛的黑影在空中劃過的弧線,看清他們落地時的狼狽與慘叫。
“瘋了!這些人都瘋了!”復興宗的一個黑衣人一邊踉蹌後退一邊大喊,聲音裡帶著哭腔,卻被小順子反手抽出的長刀劈中肩頭。“啊——”慘叫聲裡,他捂著流血的傷口倒在地上,疼得蜷縮成一團。
卓然的紅雲白龍劍在這一刻突然紅芒暴漲!剛才那片刻的拖延,已讓他藉著喘息恢復了幾分內力。小七他們用命換來的機會,他豈能浪費?“復興宗主,這就是你所謂的‘成大事不拘小節’?”他的聲音冰冷如鐵,長劍如火龍出海,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直取對方咽喉,“用別人的命鋪就的路,只會通向地獄!”
復興宗主被這同歸於盡的氣勢震懾,倉促間抬起重爪格擋。“鐺”的一聲脆響,毒爪與劍尖相撞,他只覺一股沛然巨力湧來,竟被震得後退三步。劍風掃過他的臉頰,獨眼裡頓時流出鮮血,視線瞬間模糊。“一群瘋子!”他又驚又怒,看著越來越多的丐幫弟子掙脫束縛,哪怕渾身是傷也要撲上來撕咬——他們用牙齒啃,用指甲抓,哪怕被砍倒在地,也要死死抱住黑衣人的腿,拖慢他們的腳步。復興宗主終於怕了,突然轉身就逃,嘶吼道:“撤!快撤!”
胖和尚早已按捺不住,戒刀掄得如車輪,刀風呼嘯,將擋路的黑衣人劈得粉碎:“想跑?老衲今日就超度了你這魔頭!”他肥碩的身軀像座小山,死死堵住廟門,每一刀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力,不讓一個復興宗人逃脫。
四王子站在原地,看著滿地的鮮血和丐幫弟子們的屍體,玄色袖擺下的手緊緊攥著,指節泛白得幾乎要斷裂。他沒有喊殺,也沒有追擊,只是緩緩蹲下身,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甚麼,為一個尚有氣息的年輕弟子合上了眼睛。
那弟子的胸口微弱起伏,氣若游絲,嘴角卻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,他看著四王子,用氣音說道:“殿下……我們……沒拖累你……”說完,頭一歪,永遠閉上了眼睛。
四王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裡。他站起身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卻異常清晰:“厚葬他們。”每一個字,都重如千鈞。
山風捲著濃重的血腥味掠過,崖上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,照在山神廟前。光線裡浮動著細小的血珠與塵埃,像一場無聲的祭奠。天地二老拄著劍站在四王子身後,看著那些漸漸冷卻的屍體,看著小順子抱著小七、背對著眾人無聲流淚的背影——他的肩膀劇烈顫抖,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那些被他視為螻蟻的丐幫弟子,用最慘烈的方式證明了,有些東西,比性命更重。是情義,是忠誠,是不願成為別人棋子的骨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