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登捻著剛串好的紫檀念珠，珠子在掌心轉出溫潤的弧光，他抬眼看向贊普，眼神裡的焦灼漸漸沉澱為磐石般的堅定：“記住，你才是吐蕃的王。”老國師的指節叩在經案上，發出“篤篤”的輕響，像在敲醒某種沉睡的信念，“復興宗主那老東西，不過是個靠著蠱蟲竊取權柄的魔鬼。他是邪惡的化身，用毒蠱捆著族人的魂魄，用恐懼榨乾這片土地的生氣。”
他突然提高聲音，桑煙在他周身繚繞，讓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肅穆：“若是連這邪惡都戰勝不了，咱們的族人遲早會淪為他缸裡的蠱蟲，被他用咒語牽著走，成為只會殺戮的傀儡！到那時，布達拉宮的金頂會蒙塵，納木錯的湖水會染血，連雪山的經幡都要為咱們蒙羞！”
贊普的手猛地攥緊，指節泛白，掌心的暖玉硌得生疼。他望著經堂裡那尊鎏金彌勒佛，佛像的笑眼彷彿看透了他心底的愧疚——當年若不是他一時軟弱，也不會讓復興宗鑽了空子，更不會讓巴桑這些忠勇的人陷入險境。“國師放心。”他的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，眼底翻湧著贖罪般的決絕，“我會用實際行動彌補過錯。布達拉宮的鑰匙，絕不能落在外人的手裡。”
“快回去吧。”洛登將串好的念珠塞進贊普掌心，紫檀木的溫潤貼著他的面板，“復興宗主必定派人盯著你的動向，回去後切記穩住心神，半點破綻都不能露。”他頓了頓，枯瘦的手指在贊普手背上輕輕一點，“帶十名侍衛去復興宗要人，態度要硬，卻不能真動刀兵。他想挑事，你偏要給他看‘一團和氣’，讓那些觀望的將領看看，到底是誰在維護吐蕃的安寧。”
贊普握緊念珠，起身時藏靴在青磚上碾出輕微的聲響。他對著洛登深深一揖，轉身沒入佛像後的暗門，沉重的石板在他身後緩緩合上，將經堂的桑煙與密道的土腥氣徹底隔開。
洛登望著暗門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沒有動彈。案上的酥油燈芯“噼啪”爆了個火星，他這才緩緩坐下，重新拿起青銅法鈴，卻發現指尖竟在微微發顫——贊普的決絕裡藏著孤注一擲的勇，可這勇氣背後，是整個吐蕃的命運在懸著。
“師父。”外門喇嘛的聲音突然從殿外傳來，輕得像飄落的雪，“有個叫阿古的少年求見，說有極要緊的事，此刻就在階下候著，渾身都在發抖呢。”
洛登的心猛地一跳，握著法鈴的手驟然收緊。“他在哪裡？”老國師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急促，“快帶他進來，直接領到後殿。”
“是。”喇嘛的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混著風雪掠過經幡的“嘩啦”聲。洛登起身走到後殿，這裡比前堂更暗，只有一盞酥油燈懸在樑上，光影在牆上投下巨大的佛影。他摸了摸經卷櫃，指尖觸到《大般若經》粗糙的封皮——這是他與親衛約定的暗記，若有緊急訊息，便藏在此處。
不過片刻，廊道里就傳來細碎的腳步聲，夾著青年人壓抑的喘息。阿古被領進後殿時，藏袍上還沾著雪粒子，凍得發紅的耳朵上掛著冰碴，懷裡卻死死揣著個東西，看得出來用身體焐了很久。
“你讓他一個人進來，守在門口，任何人不得靠近，哪怕是隻野狗闖進來，都要立刻稟報。”洛登的聲音從殿內傳出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喇嘛應聲退下，臨走前給了阿古一個“進去吧”的眼神。阿古深吸一口氣，凍得發僵的手先在藏袍上蹭了蹭，然後伸進懷裡，指尖觸到那個冰涼的瓷瓶——這是堂哥巴桑在邏些城外塞給他的，粗糙的陶土瓶身還留著巴桑掌心的溫度。
“把門關上。”洛登的聲音在昏暗的殿內迴盪，帶著佛堂特有的肅穆。
阿古依言轉身，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合上，隔絕了外面的風雪。他站在燈影裡，看著眼前這位身披絳紅僧袍的老者，對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，彷彿能看穿他藏在心底的慌亂。
“說吧，你這麼晚了來找我有甚麼事？”洛登在蒲團上坐下，酥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流動，映得溝壑縱橫的皺紋裡全是沉靜。
阿古始終低著頭，不敢與洛登對視。他雙手顫抖著，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捧出那個拳頭大小的瓷瓶。瓷瓶的陶土瓶身上，還殘留著他的體溫，彷彿能感受到阿古內心的恐懼和不安。
他的手微微發抖，不僅僅是因為寒冷的天氣，更是因為巴桑臨走時的那道眼神。那眼神中蘊含著無盡的擔憂、不捨，還有一種讓阿古心悸的決絕。阿古知道，巴桑這一次，恐怕是凶多吉少。
“我……我是巴桑的堂弟，阿古。”少年的聲音有些哽咽，帶著明顯的哭腔，但他還是強忍著淚水，努力咬著牙關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說道：“堂哥進邏些城之前，把這個瓷瓶交給了我。他說，如果他沒能在約定的時間去找我，就讓我想盡一切辦法，一定要把這個瓷瓶交到您的手上。他還說……還說這東西能救很多人。”
洛登接過瓷瓶，入手的瞬間，他感覺到一絲涼意。瓶身上還沾著幾根阿古藏袍上的羊毛纖維，彷彿在訴說著阿古一路的艱辛與不易。
老國師的指尖在瓶身上輕輕摩挲著，感受著瓷瓶的質地和溫度。他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急切，追問道：“你堂哥還說過甚麼？”
“他說這是‘抑蠱丹’，”阿古努力回憶著，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，“能壓制體內的蠱蟲三日，讓中蠱的人暫時清醒。”他頓了頓，突然抬起頭，眼裡閃著希冀的光，“堂哥還說，聯軍裡有懂蠱術的高人，那些被種下蠱蟲的人，他們都能解！
洛登屏住呼吸，輕手輕腳地揭開瓶塞，彷彿生怕驚醒了甚麼沉睡的巨獸。隨著瓶塞被緩緩拔出，一股清苦的藥香如同一股清泉，瞬間噴湧而出，瀰漫在空氣中。這股香氣中，夾雜著藏紅花和雪蓮花的獨特氣息，那是一種讓人感到安心的味道，也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。
他凝視著瓶口，彷彿能透過那深褐色的藥丸看到裡面蘊含的藥力。然後，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粒藥丸，放在指尖輕輕捻動。藥丸的表面光滑而細膩，似乎在訴說著它的珍貴和神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