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興宗主正與玄機婆婆對視間,殿外突然傳來甲冑碰撞的脆響,像串冰冷的珠子滾過地面,伴隨著侍衛略顯倉促的通傳:“贊普駕到——”
他猛地回頭,頸側的青筋跳了跳,眼底翻騰的猜忌瞬間被一層冷硬的警惕覆蓋,像結了層冰殼。黑袍下的手悄然按在蠱罐上,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罐壁,那觸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緩——來得正好,他倒要看看這位“潛心讀書”的贊普,會說些甚麼。
布簾被侍衛掀開的瞬間,一股明黃的亮色湧了進來,刺得人眼生疼。贊普身披土黃色藏袍,袍角繡著暗金線的雪山紋樣,腰間懸著鑲玉彎刀,玉柄上的綠松石在燭火下泛著幽光。身後跟著八名佩刀侍衛,靴底踏過金磚的聲響沉穩有力,“篤、篤”地敲在地上,也敲在復興宗主的心上。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,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與暗紅血跡時,眉頭微蹙,聲音裡裹著擔憂:“聽聞昨夜復興宗遇襲,動靜鬧得不小,本贊普特地過來看看。宗主無礙吧?看這殿裡的樣子,倒像是經過一場惡戰。”
復興宗主皮笑肉不笑地拱手,袍袖掃過案几,帶起一陣風:“勞贊普掛心,不過是些跳樑小醜,不知從哪鑽出來的毛賊,已被老臣打發了。”他刻意加重“跳樑小醜”四字,像在碾碎甚麼,餘光卻緊盯著贊普的袖口——那裡繡著吐蕃王室特有的金鵬紋樣,展翅欲飛的模樣,此刻正隨著抬手的動作輕輕晃動,看不出半分異樣,倒像是真的只為關心而來。
贊普卻像沒聽出弦外之音,徑直走到案前,藏靴踩過地上的碎瓷,發出細微的“咔嚓”聲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皺巴巴的陣亡名單上,指尖戴著玉扳指,輕輕拂過上面的名字,動作慢得像在數著甚麼:“六十三位影殺衛……這可不是小事。影殺衛是復興宗的精銳,尋常刺客哪能傷得了他們?”他抬眼時,睫毛上沾著點光,“本王昨夜在藏書樓,竟然睡著了,一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,沒想到竟是刺客闖了進來,還鬧到了宗主的殿裡。”
他突然轉身,腰間的彎刀隨動作輕晃,目光與復興宗主相撞,那溫和的表層裂開道縫,露出幾分藏不住的銳利:“宗主可知刺客來歷?是衝著復興宗來的,還是……衝著吐蕃來的?需不需要本王調禁衛營協助搜查?邏些城乃吐蕃王都,絕不能容忍這等兇徒放肆,壞了城裡的安寧。”
復興宗主心中冷笑,腹誹這小子倒是會往大了說。嘴上卻放緩了語氣,像裹了層棉花:“贊普有心了。刺客已被擊退,本宗主已讓玄機婆婆徹查此事,相信很快就有結果,就不勞煩禁衛營了——禁衛營是護著王室的,哪能為這點小事分神。”他特意抬出玄機婆婆,目光往她身上一落,想看贊普聽到這名字時的反應,是不是會眼底發虛。
贊普果然看向玄機婆婆,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,像春風拂過:“有勞婆婆了。本王記得婆婆的陣法乃是一絕,厲害得很。這次竟被破去,想來刺客絕非尋常之輩,定是有些門道的。”他話鋒一轉,突然提高聲音,像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:“對了,洛登國師今早也派人來問了一下。”
這話如同一記暗拳,狠狠砸在復興宗主心口,讓他呼吸一滯。他猛地看向玄機婆婆,眼底的驚疑幾乎要溢位來,卻見對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,灰袍的袖子遮住了嘴角的弧度——顯然,贊普這是在試探,用洛登的“異常”反過來刺探他的底細,想看看他是不是已察覺了甚麼。
“國師誦經入定,心神專注,偶有差池也正常。”復興宗主強壓下翻湧的猜忌,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,聲音冷得像冰,“倒是贊普,昨夜在藏書樓可曾發現甚麼異常?畢竟離我這裡不遠,若有異動,贊普身邊的人該是第一個察覺的。”
贊普突然嘆息了一聲說道:“昨天晚上我禁衛營裡面也有人死傷,是在刺客逃走的時候才發現的,他們想要出手攔截,卻是被對方瞬間擊退,所以傷亡不大。”
復興宗主冷哼一聲問道:“昨天晚上這麼大的動靜,你那些侍衛就沒通報給你?”
贊普聞言心裡一驚,暗道:老狐狸,這是想套我的話呀?表面上卻是呵呵一笑說道:“他們都知道我的習慣,只要進了藏書樓,只要沒著火,誰都不許打攪我。而且昨天的打鬥離藏書樓還有一段距離,所以他們並沒驚擾我。”
復興宗主冷哼一聲不再說話,他知道再說下去,只會讓自己心情更糟。
贊普見狀也是連忙說道:“既然宗主平安無事,那我就不耽誤宗主療傷了!不過宗主放心,我定然會加派人手的,以免此類情況再次發生的。”
他說罷,微微頷首,轉身帶著侍衛離去。土黃色的藏袍消失在殿外時,復興宗主猛地一拳砸在案上,“哐當”一聲,案上的蠱罐都被震得跳了跳,罐裡的金蜈蚣被驚得豎起毒刺,對著空氣嘶嘶作響。“好個贊普!”他咬牙低吼,牙縫裡像塞了冰碴,“明知故問,還敢來嘲笑老夫!真當老夫是聾子瞎子不成!”
玄機婆婆拄著桃木杖上前,杖頭的銅鈴輕輕晃了晃,聲音壓得極低,像怕被別人聽去:“宗主,贊普這時來看看也很正常,但是我總感覺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。”
復興宗主望著殿門的方向,眼底的毒藤纏得更緊,幾乎要將理智勒斷:“傳令下去,盯緊贊普的!另外,你去大昭寺一趟,旁敲側擊一下,關於昨夜刺客的事,他身為吐蕃國師,總不能置身事外。”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抹狠戾,“我倒要看看,這兩位唱的是哪出雙簧!”玄機婆婆聞言默默的點了點頭。 燭火再次劇烈搖晃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又高又長,像兩頭即將撲咬的野獸,蓄勢待發。
而走出殿外的贊普,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,眉眼間染上了一層凝重,他低聲對侍衛長道:“告訴洛登國師,讓他備好後手,復興宗的人怕是要去大昭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