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奎聞言,黝黑的臉頰上泛起幾分侷促,彷彿粗糙的石面上暈開了層薄紅。他隨即鄭重地轉過身,對著白費新恭恭敬敬彎腰行禮,鐵掌按在身側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連手背的青筋都繃了起來:“麻煩白前輩了!這份恩情,我李奎和弟兄們記在心裡,往後若有差遣,刀山火海絕不推辭!”
白費新呵呵一笑,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,像是被歲月犁過的田壟。手裡的碾杆輕輕敲了敲銅槽,發出“噹啷”一聲清響,像是在應和這份鄭重:“談不上甚麼麻煩,這都是小事!”他直起身,拍了拍身上沾著的藥末,淺綠的粉末簌簌落在青布衣衫上,“你們能掙脫復興宗的泥沼,比甚麼都強——老夫行醫一輩子,最見不得好人被邪祟纏上。”說罷,他將碾杆往銅槽裡一放,那聲“噹啷”在藥廬裡盪開,驚得窗臺上的藥草葉子輕輕顫動,幾片紫蘇葉打著旋兒落了下來。
老人轉過身,目光如炬,緩緩掃過眾人胸口。晨光從竹窗的縫隙裡鑽進來,在他花白的髮間跳躍,像撒了把碎金,最終落在李奎心口那道淡青色的蠱印上。那印記邊緣泛著烏紫,像塊被潮氣蝕透的鏽鐵,在面板下隱隱搏動,彷彿有生命般喘息。“這噬心蠱的性子烈得很,”白費新的聲音帶著老醫者特有的沉穩,像浸過藥湯的棉絮,溫厚卻有力量,“驅的時候會疼,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啃骨頭,從心口一直鑽到骨頭縫裡,你們得忍著。”他抬手指了指牆角的木架,那裡整齊地擺著十幾排銀針,針尾綴著的紅絨在穿堂風裡輕輕顫動,像一簇簇停駐的火苗,“我這銀針是用雪山寒鐵淬過的,能引著蠱蟲往皮肉表層走。等它露頭的那一刻,用銀鑷子夾出來就行。記住,越是疼,越說明這東西在怕——你們怕它三分,它就能咬你們七分,硬氣起來,它就是條不值錢的毒蟲。”
李奎喉頭滾動了一下,剛要應聲,身後的老張突然悶哼一聲,那聲音像是被人狠狠踹在胸口,硬生生從喉嚨裡擠出來,帶著股血腥氣。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雙手死死捂著心口蜷下身,指縫間露出的蠱印突然變得烏黑,像潑了墨的蛛網,皮肉下有東西在瘋狂亂竄,鼓起一道道猙獰的青筋,彷彿要衝破面板爬出來。白費新見狀眉頭一挑,花白的眉毛擰成個疙瘩,手在藥箱裡飛快一摸,迅速掏出個青瓷瓶,瓶身上還貼著張泛黃的藥籤,上面的字跡已有些模糊,依稀能認出“鎮蠱”二字。他倒出三粒褐色藥丸,藥丸表面沾著細碎的藥粉,散發著蒼朮與雄黃的辛辣:“先吃‘鎮蠱丸’,這是用七葉一枝花和天南星熬的,能讓這孽障老實半個時辰,不然沒等施針,它就能把人折騰得脫力。”
李奎接過藥丸,指尖觸到藥丸的微涼,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。藥丸入口微苦,帶著股草木的澀味,像嚼著曬乾的黃連,苦意順著舌尖往喉嚨裡鑽,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但吞下片刻後,一股涼意突然順著喉嚨往下滑,像條冰線鑽進肚裡,在心口處輕輕散開。那陣熟悉的絞痛竟真的減輕了些,彷彿有隻溫柔的手按住了亂竄的毒蟲。他剛鬆了口氣,額上的冷汗還沒擦,就見白費新已取來銀針,指尖捏著針尾在燭火上燎了燎,針尖瞬間泛出銀白的冷光,映得老人眼底一片清明,像落了層霜的湖面。
“李奎,你先來吧?”白費新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,像塊石頭砸在平靜的水面上。
李奎深吸一口氣,在竹榻上躺下時,鐵掌死死抓著榻沿,指節摳進竹縫裡,留下幾道深深的印子。竹榻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衫滲進來,卻壓不住渾身飆升的緊張,連後背的肌肉都繃緊了,像拉滿的弓弦。白費新的手指按在他心口的蠱印上,那手指乾燥而溫暖,帶著常年碾藥的薄繭,輕輕一按,李奎便覺心口的毒蟲似乎瑟縮了一下。老人低頭細看,指尖在蠱印邊緣輕輕點了三點,像是在丈量甚麼:“這蟲在你心口盤踞了三年,已成氣候,得從三個方位引它出來,不然鑽得深了,怕是要傷著心脈。”
說罷,他突然屈指一彈,三枚銀針“噌”地刺入皮肉,針尾的紅絨劇烈震顫起來,像三隻振翅欲飛的紅蝶,在晨光裡劃出細碎的光影。銀針入肉三分,角度刁鑽,恰好圍著蠱印形成個三角,將那團烏青圈在中央。
“呃!”李奎疼得渾身猛地繃緊,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竹榻上洇出小小的溼痕,很快又被新的汗水覆蓋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蠱蟲被銀針逼得發狂,在皮肉下撞來撞去,像要把五臟六腑都攪碎——三年了,這東西像條毒蛇纏在他心口,吸他的血,啃他的骨,如今被銀針硬生生往外拽,每一寸挪動都帶著撕裂般的痛。藥廬裡靜得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,有人忍不住別過臉,不敢看這撕心裂肺的場面,卻被孫堂主按住肩膀:“看著,”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這是你們要跨過的最後一道坎。今日敢直面它,往後復興宗的魑魅魍魎,便再傷不了你們分毫。”
白費新的眼神專注如鷹,指尖捻著針尾輕輕轉動。他的動作極緩,像是在與那蟲周旋,每轉半圈,便稍一停頓,感受著針下的動靜。隨著他手腕輕抖,銀針漸漸透出烏黑的色澤,像被墨汁染過,針尾的紅絨也蒙上了一層灰敗。李奎心口的蠱印跟著扭曲、鼓脹,像條掙扎的小蛇,在面板下游走不定,所過之處,皮肉都泛起不正常的青紫。
“凝神,”白費新突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股安撫的力量,“別跟它較勁,順著它的力道引,越較勁它鑽得越深。”他騰出一隻手,從藥箱裡取出個小小的銅爐,裡面燃著艾草,青煙嫋嫋升起,帶著股奇異的香氣,“這是驅蠱草,能亂它的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