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永琰沉穩內斂，處處討你歡心，太后亦偏護於他，朝野朝臣也暗自依附。”
“我若不爭，來日他登臨大寶，第一個要清算的便是我這個擋路的長兄！與其坐以待斃，任人宰割，倒不如放手一搏，爭這萬里江山！”
他語氣愈發激昂，全然將君臣孝道、手足倫常拋諸腦後，只餘下被權欲與嫉妒燒得扭曲的執念。
弘曆望著他這副執迷不悟、冥頑不靈的模樣，心底最後一絲父子溫情也徹底涼透。
他緩緩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只剩帝王的冰冷決絕，再無半分人父的柔軟。
“好一個放手一搏，好一個坐以待斃。”
聲音低沉沙啞，帶著病後孱弱，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儀。
“你眼中從來沒有君臣綱紀，沒有父子親情，更沒有大清社稷，滿心滿眼，唯有一己權位私慾。”
“朕給過你退路，給過你安穩，是你自己棄坦途不走，偏要踏逆途、犯死罪。”
他側過頭，看向立在一旁始終沉靜不語的永琰，眸光裡藏著愧疚、賞識，還有歷經大亂後的疲憊。
“永琰。”
“兒臣在。”
永琰上前一步，躬身聽旨，神色恭謹沉穩，不見半分得勝的驕矜。
弘曆望著他，緩緩開口，語氣疲憊卻決斷：“永璜悖逆謀反，私調京營，兵圍皇宮，遣死士截殺親兄弟，勾結外戚結黨亂政，樁樁皆為謀逆重罪，罪無可赦。”
“念在父子血脈，免其死罪，廢去阿哥爵位，削黜宗籍，打入宗人府幽禁終身，永世不得出宮，不得與外人交通。”
“富察氏一族，李榮保首謀附逆，全家抄家流放；其餘依附永璜、串聯作亂的朝臣宗室，按先前密旨，一一查辦，從嚴處置，絕不姑息。”
一道聖諭，定了永璜餘生，也徹底拔除富察氏盤踞朝堂多年的根基。
永璜渾身一震，猛地抬頭，雙目赤紅，不敢置信地看向弘曆：
“幽禁終身？皇阿瑪你好狠的心！就因為我爭了一次儲位，便要囚我一生，廢我宗籍？！”
“若非念及父子情分，你此刻早已是刀下亡魂。”
弘曆眼神冷冽，再無半分溫情。
“愛新覺羅氏不殺親子，可也不是沒有病逝的皇子，永璜，安分在宗人府思過，已是朕對你最後的仁慈。”
“若再敢心生怨懟、暗生事端，休怪朕不顧骨肉親情。”
一旁的永琰適時開口，語氣平和卻帶著規勸。
“大哥，事已至此，皆是你一念之差所致，皇阿瑪法外開恩，留你性命，已是天大恩典，切莫再執迷不悟，徒增罪孽。”
永璜死死盯著眼前二人，一個心如寒鐵，一個沉靜漠然，滿殿宮人的神色皆是疏離敬畏。
他忽然放聲大笑，笑聲蒼涼又癲狂，迴盪在空曠的乾清宮內，帶著無盡的不甘與悲涼。
“哈哈哈......好一個法外開恩，好一個一念之差！”
“我輸了，輸在不夠隱忍，輸在太過心急！可我不認命！若有來生，我依舊要爭這儲位，爭這江山！”
侍衛聞聲上前，上前欲押解永璜。
永璜不再掙扎，只是昂首立在原地，目光掃過巍峨的殿宇、華貴的龍榻，最後冷冷瞥了永琰一眼，那眼神裡，是不甘，是怨毒，是永不消解的執念。
最終被侍衛攙扶著，大步踏出乾清宮，背影孤傲又落魄，從此高牆深院，餘生再無出頭之日。
大殿之內，終於恢復死寂。
弘曆長長喘了一口氣，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，癱靠在軟枕上，面色愈發慘白。半生養育，終究養出一個不懂感恩、偏執謀逆的逆子，於君是失誤，於父是失敗。
他緩緩轉頭，看向始終沉默恭立、神色淡然無波的永琰。
經刺殺而不驚，遇宮變而不亂，平叛有度，待人留體面，處事知分寸。
對比永璜的張狂偏執，永琰的沉穩格局，高下立判。
如今自己中風癱瘓，再難臨朝理政；永璜廢黜圈禁，再無繼位可能；其餘皇子年幼孱弱，皆不堪大任。
朝堂動盪，人心浮動，他早已沒有任何選擇。
弘曆對著永琰，緩緩抬手，語氣帶著一絲疲憊與認命，亦有江山託付的鄭重。
“永琰，近前來。”
永琰緩步上前，躬身垂首：“皇阿瑪。”
弘曆望著他，眼底藏著愧疚、期許與釋然，緩緩開口。
“朕半生沉迷帝王權術，制衡諸子，玩弄人心，到頭來骨肉反目，自身重病纏身，已是無力再執掌朝政。”
“如今朝局動盪，亂象初定，需有人穩住朝堂，承繼大統。”
“環顧諸子，唯有你品性端方，沉穩有謀，能擔得起儲君之任，守得住大清基業。”
他一字一句，落下無可更改的聖諭。
“朕今日下詔，冊立六阿哥永琰為皇太子，入主東宮，總理朝政，裁決百官事務。”
這樣一大塊兒餡餅砸下來永琰面上卻沒有多少喜色，只有深深的擔憂。
“皇阿瑪，您正值壯年，太醫院醫者無數，定能治好皇阿瑪。”
弘曆聞言，虛弱地笑了笑，那笑容裡透著說不出的滄桑。
“壯年？朕的身子，自己最清楚。”
中風癱瘓，半身不遂，連提筆都難，還談甚麼壯年？
他抬手，顫抖的手指輕輕握住永琰的手腕，掌心冰涼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永琰，別再說這些虛話了，朕知道你仁厚，可江山社稷，容不得半分虛禮。”
“你大哥謀逆，雖已平定，卻也攪得朝堂動盪，人心惶惶，富察氏盤踞多年的勢力雖被拔除，可各部官員心懷鬼胎，若無人鎮住場面，用不了多久，便會再生禍亂。”
看著永琰與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臉，弘曆一時感觸頗多，當初那個襁褓裡的小小孩子終究長大成人。
“朕把這副擔子交給你，不是逼你，是信你，信你能穩住這大清的萬里江山，信你能讓百姓安居樂業，信你......不會重蹈朕的覆轍。”
弘曆不容永琰再退讓，“李玉，傳旨禮部、欽天監，即刻擇定黃道吉日，冊立朕之六子永琰為皇太子。”
“朕日後遷居圓明園靜養，朝堂一應大小機務，盡數由太子全權決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