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,”宜修話鋒一轉,目光沉沉,“將二人接入慈寧宮,便是哀家親自護著,後宮眾人雖不敢明著造次,可暗處的心思,依舊不能不防。”
“那些心懷不軌之人,也該敲打敲打,免得再有人膽大妄為,動了不該動的心思。”
“兒子全聽皇額娘安排!”弘曆當即應下,滿心感激。
“只要能護好儀嬪與海蘭腹中孩兒,後宮一切事宜,皆由皇額娘做主,但凡有敢違抗者,兒子定嚴懲不貸!”
宜修微微頷首,抬手示意弘曆起身。
“你且放心,哀家這便下旨,讓儀嬪與海蘭即刻遷入慈寧宮偏殿。”
“慈寧宮上下宮人,皆歸哀家調遣,飲食、湯藥、薰香,一概親自查驗,定保她們二人胎像安穩,直到孩兒平安降生。”
“有皇額娘這句話,兒子便徹底安心了。”
弘曆長舒一口氣,連日來的焦灼與痛惜,總算散去幾分,再度對著宜修行禮。
“兒子謝過皇額娘深明大義,保住皇嗣,便是保住大清根基,兒子感激不盡。”
宜修擺了擺手,語氣淡然。
“都是哀家的皇孫,哀家自當護著。”
“皇帝回去處理朝政便是,後宮有哀家在,出不了差錯。”
弘曆聞言,又叮囑了幾句,才滿心寬慰地離開了慈寧宮。
不出半日,太后懿旨便傳遍後宮,命儀嬪黃琦瑩、貴人海蘭即刻收拾行裝,遷入慈寧宮偏殿安胎。
一應事宜皆由慈寧宮全權打理,無太后旨意,任何人不得擅自探視。
旨意一下,後宮眾人皆驚,誰都明白,太后這是動了真格,要全力護住皇嗣。
自此,再無人敢輕易打兩位孕妃的主意。
儀嬪黃琦瑩與海蘭遷入慈寧宮偏殿已有數日,殿內一應陳設雅緻,飲食湯藥皆由太后身邊的親信嬤嬤親手打理。
連薰香都換成了最平和的安神香,半點腥燥之氣都無,安穩得讓人心安。
黃琦瑩本就性子溫順,住進慈寧宮後更是閉門不出,整日靜心養胎,極少言語,只求腹中孩兒平順康健。
海蘭雖表面也是一派安分,悉心養胎,可心底始終藏著一絲疑慮,每每想起白蕊姬小產一事,總覺得其中蹊蹺,並非單純的紅花餘毒所致。
這日午後,日頭正好,宜修在慈寧宮暖閣內靜坐品茶,見海蘭端著親手做的藕粉桂花糕前來請安,四下並無閒雜宮人,便招手讓她近前坐下。
“近日胎象可還安穩?有無不適之處?”
宜修放下茶盞,語氣平和地問道,目光落在海蘭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。
海蘭屈膝微微行禮,溫聲回道:“回太后,託您的福,嬪妾腹中孩兒一向安穩,每日吃睡也都順當,太后照料得這般周全,嬪妾心中感激不盡。”
宜修淡淡頷首,指尖輕拂過杯沿,眼神古井無波,彷彿能看清她所有算計,“既如此,你來找哀家應當不知是為了請安吧,可是有甚麼想不通?”
無非是白蕊姬小產一事。
海蘭聞言,心頭輕輕一震,手中的絲帕微微攥緊,面上卻依舊沉靜,垂眸輕聲道:
“不瞞太后,嬪妾確實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玫嬪小產一事,嬪妾總覺得有些蹊蹺。”
宜修目光沉靜,落在海蘭身上,帶著洞悉一切的清明。
“哦?你且說說,何處蹊蹺?”
海蘭深吸一口氣,抬眸看向宜修,字字條理清晰。
“太后也曾提點,玫嬪自導自演紅花害胎,劑量拿捏極準,本不傷胎元根本。”
“可偏偏這般劑量,竟最終致使胎死腹中,太醫只查得先前紅花累積,便定為餘毒所致——這般結論,未免太過牽強。”
她頓了頓,指尖微顫,繼續道:“再者,玫嬪小產前後,行事雖有破綻,卻從未露出半分馬腳。”
“唯有一人,在那段日子日日前往永和宮,與玫嬪閒話養胎,待玫嬪小產,便再未踏足過半步。”
宜修眼底掠過一絲讚許,語氣依舊平淡:“你是說純嬪蘇綠筠?”
海蘭心頭一震,躬身道:“正是。”
“嬪妾並非懷疑純嬪娘娘,只是......她素來溫順謙和,育有三阿哥,不爭不搶,為何偏偏在玫嬪養胎時,頻繁往來永和宮?”
“又為何,玫嬪一失子,她身上的香氣,便悄然換回了往日的素心蘭?”
這話問得極細,卻又點到了關鍵。
宜修看著她,緩緩開口,聲音裡多了幾分深意:“你倒是心思通透,連這細微處都瞧得明白。”
“哀家且問你,你可知,蘇綠筠身上那縷茉莉香,與永和宮後來殘留的香氣,有何不同?”
海蘭怔了怔,搖頭,“嬪妾只覺那茉莉香氣清雅,卻細品之下,總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辛澀,絕非內務府貢香可比。”
“那不是尋常茉莉。”
宜修語氣清冷,“那是蘇綠筠親手調製的損胎香,以重瓣茉莉為引,摻了微量凌霄花與益母草。”
“初聞無礙,日積月累,卻能悄悄侵蝕胎氣。”
“她出身江南,自幼習得調香之術,便是算準了宮裡太醫辨不出這隱蔽藥性。”
“她先借著你所言的‘紅花之機’,暗中買通永和宮煎藥的小宮女,悄悄加重了紅花劑量,先傷玫嬪胎氣根基。”
“再以交流養胎為名,送上那枚茉莉香囊,讓玫嬪日日貼身聞之,雙重損傷之下,胎氣自然岌岌可危。”
“她看似無害,實則步步為營。”
“既除掉了威脅永璋前程的龍裔,又將所有嫌疑推給高曦月,自己從頭到尾,乾淨得不染半分血跡。”
海蘭聽罷,只覺後背陣陣發涼,下意識撫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滿心驚悸。
“原來......竟是這樣。嬪妾從前只當她是安分守己之人,竟不知,她藏著這般深沉的心計。”
“這後宮之中,最可怕的,從不是張牙舞爪的惡人,而是這般以愛為名,暗藏殺機的人。”
宜修輕嘆一聲,語重心長,“蘇綠筠不爭寵,不爭位,可她爭的,是三阿哥的前程,是她在這深宮的唯一指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