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詞翻來覆去,只有一句:“奴才一人行事,與主子無干。”
慎刑司雖覺此事處處透著蹊蹺——一個掌事宮女哪來的本事打通宮外草原人手、動用科爾沁部族資源?
可證據鏈死死釘在她身上,人證、物證、驗狀俱全,再逼問,也只剩這一套說辭。
審訊結果層層遞至乾清宮,弘曆捏著卷宗,眸色沉沉。
他何等通透,怎會看不出內裡貓膩?
一介宮女,無家世無靠山,斷無本事弄到蒙古草藥、暗中勾結宮外勢力、周密佈局算計妃嬪。
一切的根源,從來都是厄音珠的妒意與歹心,朵顏不過是奉命行事,甘願替主赴死罷了。
可科爾沁勢力龐大,牢牢鉗制北疆,若是硬要定豫嬪主謀之罪,嚴懲不貸,必會引得草原各部不滿,動搖朝堂安穩。
權衡利弊之下,弘曆壓下心底的徹骨怒意,決意折中處置。
首惡奴婢按律處死,主位以管束不嚴、縱容下人作惡問罪,薄懲敲打,既給六宮一個交代,又保全滿蒙情面,至於無端惹出禍事的巴林湄若,也要為自己當日失儀驚駕付出代價。
一日後,聖旨昭告六宮。
“鹹福宮掌事宮女朵顏,心懷怨懟,蓄意謀害妃嬪,攪亂宮闈,驚擾聖駕,罪無可赦,著即日杖斃,以儆效尤。”
“豫嬪博爾濟吉特氏,治下不嚴,御下無方,縱容貼身宮女行陰毒之事,構陷妃嬪,致使聖駕受驚受傷,德行有虧,難居嬪位。
念其出身科爾沁,為顧全滿蒙和睦,從輕處置,革去嬪位,降為豫常在,禁足鹹福宮正殿,裁減一半份例,撤去科爾沁額外供給,閉門思過,無聖旨不得隨意出入、不得覲見。”
弘曆雖沒有定她蓄意害人的罪名,卻親手打碎了她所有傲氣與倚仗。
明知是她幕後指使,卻不能明罰,便用禁錮與折辱磨掉她的氣焰,讓她知曉,縱使有科爾沁撐腰,在帝王與宮規面前,也終究不值一提。
“穎貴人巴林氏,身遭算計本屬無辜,然蜂群驟至之時,方寸大亂,舉止失度,貿然衝撞拖拽聖駕,致龍體受損,失嬪妃恭謹之本。
著降為穎常在,禁足偏殿三月,閉門反省,暫停御前侍奉,靜心修身斂性。”
旨意傳至鹹福宮,兩座殿宇皆是死寂。
正殿之內,厄音珠聽聞朵顏杖斃、自己慘遭降位禁足,渾身一顫,癱軟在紫檀座椅之上。
她死死攥緊衣袖,指甲狠狠掐入掌心,刺骨的痛感也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滔天恨意與怨毒。
她心裡明白,皇上心知肚明,這場陰毒算計的幕後之人就是她。
只不過忌憚科爾沁的勢力,礙於滿蒙聯姻的國策,才刻意模糊主謀罪責,只用“管束不嚴”輕輕揭過,留她一條性命,卻也狠狠折辱她的身份,碾碎她所有依仗。
是朵顏,是從小陪她長大、事事唯命是從的朵顏,以血肉之軀扛下所有罪孽,以一條性命,替她擋住了誅心的罪名與萬劫不復的絕境。
這份用命換來的生機,本該讓她心存愧疚,可厄音珠的心底,只剩徹骨的怨懟與偏執。
她從不反省自己的妒心歹念,從不悔恨那場步步為營的算計,反倒將所有過錯,全都歸咎於巴林湄若。
若不是巴林湄若日日纏著皇上,仗著一身嬌憨奪走本該屬於她的恩寵,她又怎麼會算計她?
若不是巴林湄若膽小如鼠,又怎會蜂群來襲便慌不擇路,死死拖拽聖駕。
若不是她慌亂失度引得龍體受傷,龍顏大怒,皇上便不會下令徹查,朵顏便不會被逼到頂罪赴死,她更不會從一朝豫嬪跌落塵埃,淪為任人恥笑的常在,被關在這鹹福宮裡不見天日。
萬般過錯,皆是巴林湄若而起。
恨意如同毒藤,死死纏繞住她的五臟六腑,眼底翻湧著陰冷的戾氣,往日明豔嬌媚的眉眼,此刻覆滿陰鷙。
“巴林湄若......”
她咬著牙,一字一頓,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語氣森冷刺骨,帶著徹骨的狠絕。
“若不是你你毀了我的榮寵,又怎會讓我落得這樣的下場,這筆賬,我厄音珠記下了。”
“我如今身陷囹圄,不得出門,不得面聖,你也一樣被降位禁足,失了御前侍奉的資格。”
“你以為此事就此作罷?”
厄音珠緩緩抬起頭,望向鹹福宮西側偏殿的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扭曲的笑。
“只要我還活著,只要科爾沁一日不倒,在這鹹福宮裡,我便永遠壓你一頭。”
“你害我痛失心腹,跌落位份,往後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,讓你為今日的一切付出代價。”
巴林湄若看著銅鏡中裹滿紗布的自己,久久無言。
她知道,這張臉毀了。
皇上最好美色,若是沒了這張臉她哪裡還有復寵的可能,更何況,她損傷了龍體,皇上已經徹底厭惡了她。
“公主,不能哭啊,您的傷口不能沾水,否則會留疤的,”雲珠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豫常在已經太心狠了,竟然毀了公主的容貌。
巴林湄若這才恍然驚覺,不知何時她已經落下淚來。
“雲珠,”她的聲音沙啞,“我的臉徹底毀了,我該怎麼辦?”
她竟有些迷茫。
難道她這輩子都只能這樣,在鹹福宮苟延殘喘?
不,厄音珠不會放過她的。
“公主您別這樣說,太醫醫術精湛,一定能治好你的。”
雲珠說這話時沒有半分底氣。
巴林湄若沉默不語。
雲珠急得不行,鬼使神差間,她突然想到了甚麼,“公主,有辦法的,我聽說有一去疤聖藥,名為舒痕膠,先帝時期有一寵妃曾經用過,不僅能去疤痕,容貌更甚從前。”
“舒痕膠?”
巴林湄若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般攥住了雲珠的手。
“沒錯,公主,這舒痕膠一定能治好您的臉。”
“舒痕膠……”巴林湄若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紗布下的傷口彷彿都在隱隱發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