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察琅嬅不能不怕,後宮爭鬥同前朝廝殺是不同的,她怕了,真的怕了。
萬一被查出來,不說後位保不保得住,永璉有她這個弒君的生母還能有甚麼好前程。
富察家滿門榮耀竟是毀在她一個人手上。
素心被她攥得生疼,卻只能強忍著顫聲回道:“娘娘放心,奴婢收買那人時從未提起過長春宮,賞賜的銀子也只是些普通的碎銀子,根本無從查起,他能夠攀咬的也只有高氏一人。”
話雖如此,她自己眼底的慌亂卻半點藏不住。
富察琅嬅踉蹌後退半步,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,往日端莊持重的模樣蕩然無存,只剩一身瀕臨崩碎的惶然。
“弄錯了......全弄錯了......”
她本是要斷青梔的子嗣,絕永璉的隱患,順帶抹去零陵香舊案,把一切推給高曦月。
可如今龍體受損,皇帝昏厥,太后定然會親自出面查清真相懲治真兇,給皇上一個交代。
富察琅嬅還沒有自信能夠全身而退。
謀害貴妃、謀害公主,樁樁件件都還能遮掩。
可弒君,是誅九族的大罪。
“娘娘......”
“不,本宮不能慌,”富察琅嬅猛地閉眼,再睜眼時,只剩孤注一擲的狠戾,“你讓人盯緊了乾清宮和御膳房,若是那張廚子露出馬腳,立刻——”
她抬手在頸間一橫,做了個滅口的姿勢。
“只要他一口咬定是高曦月懷恨在心,買通膳房下人報復,卻不慎傷了皇上。”
“左右她本就對皇上心存怨懟,更是記恨本宮和貴妃,下此狠心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一旦死無對證,高曦月就再無翻身的可能”
素心臉色慘白,卻還是說道,“娘娘英明。”
英明不英明不是她說了算的。
乾清宮裡跪滿了太醫,一個接一個的給弘曆診脈,宜修則是面露焦急,擔憂不已,“皇上的脈象如何了?為何會突然昏厥?”
為首的院判齊汝顫巍巍叩首,額間冷汗涔涔:“回太后娘娘,皇上脈象沉遲如冰,四肢厥冷,乃是大寒之藥入體,傷及元陽,一時氣血逆亂,才致昏厥不醒。”
“大寒之藥?”宜修眉峰一挑,面上憂色更重,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,“御膳房素來謹小慎微,皇上入口的東西都有銀針試毒,怎會有大寒之物入了皇上的口?致使龍體昏厥!?”
她彷彿動了真怒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,“皇上龍體若有半分差池,你們整個太醫院,都提頭來見!”
“臣等死罪!臣等定當竭盡全力!”
一眾太醫魂飛魄散,磕頭如搗蒜,地磚上很快就暈開了點點血痕。
宜修冷眼掃過滿殿惶恐的人,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冷光。
如今的弘曆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,以為前朝後宮皆在掌握之中,卻不知,這深宮之中,除了妃嬪間的爭鬥,更有能要你性命的刀。
這一刀,是富察琅嬅親手遞出來的,她不過是順水推舟,讓這刀,刺得更準、更狠些罷了。
那張廚子多撒的那幾盤點心,哪裡是慌亂之下的失手,分明是她提前用神識暗示了今日御膳房的管事,特意將弘曆要用的點心放在張廚子要動手腳的附近,這樣才能機緣巧合的讓弘曆剛好吃下下了寒藥睡的點心,徹底損傷根本折損壽數。
藥是富察琅嬅的,人是富察琅嬅收買的,局是富察琅嬅布的,從頭到尾,青梔,不過是“受害者”罷了。
“李玉。”
宜修緩緩轉過身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李玉早已嚇得面無人色,連滾帶爬地撲到近前:“奴才在!請太后娘娘吩咐!”
乾清宮出了這樣大的紕漏,他難辭其咎,為今之計只有儘快查出兇手才能保住性命了。
“皇上在自己的乾清宮,用著御膳房送來的糕點,竟能中瞭如此烈的寒藥!”
宜修一字一頓,字字砸在人心上,“御膳房上下,從總管到經手的廚子雜役,全部拿下,關進慎刑司嚴刑拷打!一絲一毫的線索都不許放過!”
“哀家倒要看看,是誰這麼大的膽子,敢在皇宮大內,對皇上下此毒手!”
她話音未落,殿外宮人腳步急促,又連報兩道訊息:
“啟稟太后!承乾宮貴妃娘娘腹痛難忍,面色慘白,太醫診為宮寒血滯,體虛受創!”
“又報——擷芳殿璟瑟公主嗜睡懶動,面色青白,亦是寒症侵體!”
一時滿殿死寂。
太醫們個個面如土色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三人同病,同出一源——皆是御膳房的點心。
很明顯,是有人蓄意下毒,禍及君上、妃嬪、公主。
宜修緩緩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中已無半分溫情,只剩深宮掌權者徹骨的冷厲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她聲音不高,卻字字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“哀家還真是沒想到,竟還有人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,行此謀逆弒君之舉,動龍體,動貴妃,動公主——是一點兒也不把皇家的威嚴放在眼裡了!?”
滿殿宮人太醫盡數匍匐在地,連大氣都不敢喘,金磚地面冰涼刺骨,寒意順著衣料滲進骨血裡。
宜修身形未動,周身威壓卻已壓得人幾乎窒息,抬手輕輕一擺,語氣平靜得近乎可怖。
“傳哀家懿旨——六宮即刻封鎖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。”
“長春宮、鹹福宮、承乾宮、擷芳殿等宮殿,一應伺候宮人、掌事太監,盡數帶到偏殿候審。”
“另外,”她目光冷銳如刀,直刺殿外,“御膳房今日經手點心的所有奴才,一個都不許漏,全部押去慎刑司,大刑伺候。”
“敢有半句隱瞞、半分推諉,就地杖斃。”
“遵、遵旨!”
李玉連滾帶爬地退下,殿外侍衛應聲而動,甲葉碰撞之聲肅殺刺耳。
整座紫禁城,瞬間被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籠罩。
不多時,六宮妃嬪並各宮掌事宮人盡數被帶到乾清宮偏殿,殿內燭火煌煌,卻照得滿室人心惶惶,連呼吸聲都輕得近乎不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