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蘭神色中有懷念有決絕,“不瞞太后娘娘,從嬪妾知曉自己有孕那一天起,嬪妾就下定決心,腹中子嗣無論男女,嬪妾都想過繼給姐姐,只願姐姐能有後人供奉香火。”
海蘭那句她的孩子就是姐姐的孩子還真不是玩兒虛的。
宜修晃著團扇的手微微一頓,眸色深了深。
她倒沒料到海蘭會提起青櫻,那份坦誠裡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懇切。
“你倒是重情。”宜修的聲音緩和了些,“只是你姐姐的香火,自有皇上記掛,不必你用自己的孩子去填。”
見她面露失望,宜修又道,“你若真有此心也需從長計議,畢竟青櫻被追封為皇后,皇上不一定會輕易動搖永璉的地位。”
她肚子裡的就是永琪,若是記到青櫻名下,那就是半個嫡子了。
嫡子跟過繼是兩碼事,富察家只怕會有反應。
海蘭目光堅定,“嬪妾明白,嬪妾從未肖想過那個位子,那是屬於青梔妹妹的孩子的,嬪妾只是想讓姐姐在人間多一分念想。”
深宮之中,情愛或許虛妄,可這份對故去之人的記掛,卻來得格外真切。
“你這份心,哀家懂了。”
宜修放下團扇,指尖輕輕叩著桌面,“只是青櫻既已追封皇后,她的名分尊貴,若要將你孩子記在她名下,需得皇上點頭,還要顧及富察氏的臉面——永璉畢竟是嫡子,你該明白其中的輕重。”
海蘭垂首道:“嬪妾不敢僭越,只求將來孩子能在姐姐的牌位前磕個頭,認個親,便足夠了。”
宜修淡淡頷首,不再多言。
這丫頭看著柔婉,心裡卻跟明鏡似的,知道甚麼該爭,甚麼該放。
比起高曦月的急功近利,海蘭的隱忍通透,反倒更能在這深宮裡走得長遠。
“時辰不早了,你還懷著身孕,早些回去歇著吧。”
宜修揮了揮手,“儀嬪那邊,你多照看些,別讓她再受驚嚇。”
“嬪妾遵旨。”
海蘭屈膝行禮,轉身退出殿外。
廊下的風帶著涼意,她抬手撫了撫小腹,眼底閃過一絲柔和——姐姐,你放心,你想要的我都會替你做到。
次日,皇上照舊來桃花塢請安。
宜修閒話幾句,便引到黃琦瑩身上:“昨兒儀嬪來給哀家請安,瞧著精神好了些,只是說起腹中孩子,總擔心自己教養不好,倒讓哀家想起瑞親王來。”
皇上何等精明,立刻聽出弦外之音:“皇額娘是......儀嬪有意?”
“她倒是沒明說,只是哀家瞧著,她是真心盼著孩子能有個安穩前程的。”
宜修輕嘆,“哀家雖有心為弘暉過繼個子嗣傳承香火,可也知道這是急不來的,再者這是皇家血脈,豈能輕易決定。”
皇上握著茶盞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,沉吟道:“若儀嬪真有這份心,倒也是樁兩全的事。”
他抬眼看向宜修,“母后覺得,這孩子過繼過去,妥當嗎?”
宜修眼含擔憂,“妥當不妥當,還得看皇上的意思,儀嬪那性子,皇上是知道的,向來柔順本分,如今求到哀家跟前也是因為慧妃步步緊逼。”
“慧妃是急躁了些,”皇上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顯然,高曦月盯上黃琦瑩肚子裡的孩子一事弘曆是知道的。
這簡直就是在弘曆雷區蹦迪。
皇后失勢,富察家避讓,慧妃是越發得意了,如今竟還打上了皇嗣的主意,簡直豈有此理。
“哀家也以為如此,慧妃年輕,何必抱養旁人的孩子,若是以後慧妃又有子嗣,這個抱養的孩子又情何以堪?”
“再者,儀嬪沒有錯處,若是答應了她,豈不是讓後宮寒心如今哀家只擔心慧妃錯了主意對儀嬪下手,畢竟哀家年紀大了,就算全力看護也總有不周到之處。”
“母后放心,朕知道分寸,”弘曆語氣裡添了幾分冷意,“慧妃若是敢動歪心思,朕自有處置,還要辛苦皇額娘替兒子籌謀。”
宜修要的便是這句話,當即順坡下驢:“皇上心裡有數就好,哀家不辛苦,儀嬪願意將孩子過繼給瑞親王,也是不願意讓皇上為難,擾了後宮安定。”
黃琦瑩肚子的孩子已經成了高曦月的目標,不如直接過繼出去,既能壓制高曦月的野心,又保全皇嗣,還能給太后一個慰藉,於情於理,都極為妥當,弘曆自然答應。
他起身道,“皇額娘且歇著,朕這就去儀嬪那裡看看,將這事定下來。”
宜修笑著起身相送:“皇上親自去,她定能安心。”
皇上進入儀嬪院中時,黃琦瑩正歪在榻上,手裡捧著一本安胎的畫冊,見皇上進來,慌忙要起身,卻被皇上按住。
“躺著吧,仔細動了胎氣。”
弘曆在榻邊坐下,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,“聽說你有心事?”
黃琦瑩咬著唇,半晌才低聲道:“臣妾......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臣妾聽聞皇上有意為瑞親王過繼一子,”她抬眼看向皇上,眼底滿是懇切,“臣妾願將腹中孩子過繼過去,只願他平安長大。”
弘曆看著她怯懦卻堅定的模樣,想起宜修的話,心中微動:“你能這麼想,可見是真心為孩子著想,朕準了。”
黃琦瑩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不敢置信,隨即湧出淚來:“謝皇上......謝皇上恩典!”
“哭甚麼,”皇上遞過一方帕子,“皇額娘年事已高,這孩子雖是放在慈寧宮撫養,也能讓你時時照看,不會讓你們母子分離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,“待你生下孩子,朕會下旨,晉你為儀妃,往後在宮裡,也能體面些。”
任誰能想到,宮女出身的黃琦瑩能爬到妃位。
弘曆到底是心軟了。
黃琦瑩淚落得更兇,卻不是傷心,而是激動的。
“臣妾謝皇上體恤,只是這宮中兇險,臣妾還請皇上先不要下旨,以免打草驚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