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娃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,硬生生撐起了這間茶館。
可誰也沒有想到,茶館漸漸有了起色,他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垮了下去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二娃已經時日無多。
他其實並不算老,只是這二三十年來起早貪黑,嘔心瀝血,把一身精氣神,全都耗在了這間小小的茶館裡。
長年累月的操勞,一點點抽乾了他的生命力。
到最後,他連勉強支撐下去的力氣,都快要沒有了。
二娃心裡比誰都清楚,自己的身子已經到了極限。
他知道,自己撐不了多久,也扛不起茶館的未來了。
他現在之所以還硬撐著一口氣,就是想在臨走之前,把茶館的局面徹底安排妥當。
他希望這間茶館能有個好歸宿,有個正經的營生,而不是一直這樣渾渾噩噩地維持下去。
只要把這一切安排好,他就算閉上眼,也能走得安心。
至於之後會發生甚麼,他已經無力去想,也不敢去想了。
讓他最放心不下的,還有何大清。他傳給何大清的手藝,才僅僅開了個頭,連皮毛都算不上。
按照原本的計劃,全部傳授完畢,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。
可現在,他最缺的就是時間。
二娃沒有辦法,只能把最核心、最關鍵的東西一股腦兒教給何大清。
至於剩下的,能不能悟透,能不能吃透,就全看何大清自己的悟性了。
悟性高,便能接住這份傳承。
悟性不夠,那便只能說是造化弄人。
他能做的,也就只有這麼多了。
就這樣苦苦撐了一個月,二娃終究還是沒能熬過去。
在一個安靜的清晨,他永遠閉上了眼睛。
何大清得知訊息,當場崩潰大哭。那是他真心敬重的恩師。
是手把手帶他入行,教他做人的長輩。
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學藝,還沒來得及讓師父,看到自己出息的一天,恩師就這麼匆匆撒手人寰。
一想到這裡,何大清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。
師父走了,何大清在心裡暗暗發誓。
他一定要撐起這間茶館,一定要讓師傅一輩子的心血,在自己手上發揚光大。
他想讓這間老茶館,重新煥發光彩,甚至比以前更熱鬧更體面。
可現實,卻給了他當頭一棒。
二娃一去世,他的兩個兒子,就徹底暴露了本性。
這兩人本就不成器,學藝不精,心性又浮,根本不是吃手藝飯的人。
早些年說書說不下去,便轉頭去做生意。
如今生意做砸了,欠了一屁股債,走投無路之下,兩人竟把主意打到了茶館身上。
他們盤算著,把茶館賣掉,換一大筆錢還債,剩下的再拿去做點別的小買賣,來錢快,又不用吃苦。
這麼重要的決定,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和何大清商量過半句。
在他們眼裡,何大清不過是個外人,一個跟著父親學藝的夥計。
就算父親生前認可他看重他,那又怎麼樣。
在家產面前,他始終是個外人,沒有資格插嘴,更沒有資格阻攔。
當兩個少東家把賣茶館的決定,冷冰冰地告訴何大清時,他第一時間就站出來堅決反對。
師傅生前反覆叮囑過他,茶館絕對不能賣。
他答應過師傅,要守住這份家業,要把茶館撐下去。
何大清相信,就算師傅不在了,憑自己的手藝和誠心,也能把茶館經營好,甚至讓它更上一層樓。
可在二娃兩個兒子的眼裡,這一切不過是天真的幻想。
他們認定,說書這一行早就沒落了,茶館這種慢生意,根本賺不到甚麼錢。
要是真能賺錢,父親熬了二三十年,也不至於過得這麼辛苦。
他們不想再守著一間破茶館,賺點微不足道的辛苦錢。
他們想要的是快錢,是能立刻解決債務,讓自己過上舒服日子的錢。
至於茶館的傳承,父親的心血,在他們眼裡一文不值。
兩人鐵了心要賣茶館,不管何大清怎麼勸說,都無動於衷。
何大清急得不行,又找到他們的母親,苦苦遊說。
他當著老人家的面立下重誓,保證一年之內,一定把茶館的生意做起來,讓茶館盈利。
這個承諾,其實極其冒險。
一年時間太短,變數太多,換做任何人,都不敢輕易打包票。
何大清自己也知道,這不符合常理,更不符合行裡的規矩。
可他沒有別的選擇,如果不這麼說,茶館馬上就會被賣掉。
即便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二娃的兩個兒子依舊不為所動。
他們已經下定了決心,誰也改變不了。
在他們看來,何大清說得再好聽,也只是一張空頭支票。
能不能做成,還是另一回事。
他們不願意賭,也賭不起。
更讓他們心急如焚的是,外面欠下的債,逼得很緊。
一個月之內,必須把錢還上,否則債主上門,後果不堪設想。
短短一個月的時間,他們根本沒有別的辦法湊錢。
唯一的出路,就是賣掉茶館。
這是他們眼中唯一的出路,也是最快捷的出路。
所以,無論何大清怎麼阻攔,他們都不會改變主意。
何大清徹底急了。
這是師傅一輩子的心血,是經營了二三十年的老茶館,原本是要做成百年老店的。
如今,卻要毀在兩個不成器的兒子手裡。
他一想到這裡,心就像被火燒一樣難受。
他捨不得,更不甘心。
一個瘋狂的念頭,在他心裡越來越清晰。
他要把茶館盤下來,讓茶館真正屬於自己。
只有這樣,他才能守住師傅的遺願,才能繼續把這門手藝傳下去。
可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夥計,平日裡賺的錢勉強夠餬口。
盤下一家茶館,需要一大筆錢,他根本拿不出來。
思來想去,他唯一能求助的,只有自己的父母。
回到家,何大清把事情的來龍去脈,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二老。
他說得聲淚俱下,態度無比堅定。
父母聽完,沉默了很久,臉上滿是猶豫。
賣房子不是小事,那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可看著兒子一臉決絕,眼神裡那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韌勁,老兩口最終還是心軟了。
他們嘆了口氣,點了點頭,同意賣掉家裡的房子,湊錢給何大清把茶館盤下來。
他們告訴何大清,這一次,是把全家的性命都壓在了他身上。
這間茶館,從今往後,就是他一輩子的事業。
何大清望著父母蒼老的臉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他心裡明白,自己肩上扛起的,不只是一間茶館。
還有師傅的遺願,家人的信任,以及一條再也不能回頭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