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遠地，他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，腳步輕快地拐進了街角的茶館。
那一刻，他心裡猛地一沉，這段日子以來的所有疑惑，在這一瞬間全都有了答案。
兒子每天出門前，都會認認真真地說，自己是去山上砍柴，然後挑到集市上去賣。
父母一次次相信，一次次叮囑，只盼著他能踏踏實實做事，別在外頭瞎混耽擱時間。
可今天，他沒有跟著去集市，而是悄悄跟在兒子身後。
一路走下來，他才徹底明白，兒子口中的“耽擱了”，從頭到尾都是一句謊話。
按照往常，賣完柴就該立刻回家，幫著家裡幹活，或是省些力氣歇息。
但他的兒子，賣完柴之後，根本沒有往家的方向走，而是徑直跑到了這家茶館來聽書。
訊息傳到父母耳朵裡，兩人當場就氣得渾身發抖，大發雷霆。
他們辛辛苦苦，起早貪黑，上山砍回一擔擔柴，就是指望兒子能懂事，能撐起一點家。
他們把全部信任都放在了兒子身上，覺得孩子老實本分，絕不會亂來。
可到頭來，兒子還是讓他們失望了，失望得讓他們心口發堵。
老兩口這輩子，面朝黃土背朝天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別說是聽書，就連茶館是甚麼樣子，他們都從來沒有踏進去過一步。
活了這麼大歲數，他們連一口閒茶都捨不得喝，更別說花錢聽別人講故事。
可他們的兒子，卻拿著賣柴換來的血汗錢，跑到這種地方來消遣。
想到這裡，父母心裡又氣又急，只想立刻衝進去，把兒子揪出來好好教訓一頓。
他們腳步匆匆，直奔茶館門口，可真要進去，才發現事情根本沒那麼容易。
原來，進這茶館聽書，是要先買票的，一張票不算貴，可對他們來說，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。
老兩口你看我，我看你，打心底裡捨不得掏出這點錢。
他們本想著，只買一張票，進去一個人把孩子領出來也就算了。
可門口的人守得嚴嚴實實，規矩擺在那裡，進去一個人，就得買一張票，誰也不能例外。
兩人磨破了嘴皮，也沒能說通守門的人，最後實在沒辦法，只能狠下心買了兩張票。
不買票，就進不去門，進不去門，就找不到自家的兒子。
站在門口，他們反覆解釋，說自己是來找孩子的，不是來聽書的。
可守門人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，臉上沒有半分相信的意思。
在他眼裡，這對老夫妻的舉動實在太過古怪，一看就像是想混票進去。
這種事情，他見得太多了，早就見怪不怪。
以前總有人打著找孩子，找人的幌子，沒錢買票，卻想偷偷溜進去聽書。
一次兩次還好，次數多了，也就成了現實版的狼來了。
守門人不再相信任何藉口，不管對方說得多可憐，都必須按規矩買票。
老兩口無奈，只能咬著牙，把兩張票錢遞了過去。
一腳踏進茶館，兩人瞬間就被裡面的氣氛震住了。
這是他們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，眼前的一切，都讓他們感到陌生又喧囂。
茶館裡人聲鼎沸，叫好聲笑聲議論聲混在一起，熱鬧得近乎沸騰。
嘈雜的聲音撲面而來，幾乎要把人淹沒，讓他們一時之間都有些手足無措。
他們在人群裡艱難地挪動腳步，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張臉。
明明剛才親眼看見兒子走了進來，人肯定就在裡面，可一圈找下來，卻連個影子都沒看見。
茶館裡坐滿了人，站著的也不少，人頭攢動，想要找到一個人，簡直如同大海撈針。
老兩口心裡又急又氣，一邊擠，一邊在心裡把兒子罵了千百遍。
他們實在想不通，兒子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
小時候，孩子多老實啊，從不說謊，更不會揹著父母偷偷做這種事。
可如今，為了進來聽書，他竟然學會了撒謊，學會了欺騙最疼他的父母。
在他們看來，不誠實，就是最大的過錯，必須好好教訓一頓，才能讓他長記性。
兩人在人群裡來回穿梭，目光急切，腳步匆匆，一心只想把兒子揪出來。
可他們這樣來回走動，很快就引起了周圍人的不滿。
在座的人，都是專程來聽書的，只想安安靜靜、專心致志地聽上一段。
老兩口這樣不停擠來擠去，難免會擋到別人，影響大家聽書。
這個時候，臺上的說書人二娃已經站定，清了清嗓子，準備開講。
全場的目光，幾乎都集中到了臺上，氣氛也漸漸安靜下來。
老兩口本就是老實巴交的農民，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，更不敢惹事。
他們只是想來找兒子，並不想得罪這裡的任何人，也不想被人指指點點。
見周圍人臉色都不太好看，他們也不敢再亂走亂找，只能悻悻地退到角落。
兩人靠在牆邊，心裡憋著一股氣，只能暗暗打定主意，等散場了再堵兒子。
他們對聽書這件事，本來沒有半點兒興趣，甚至打心底裡排斥。
在他們的印象裡，這種地方，就不是正經人該來的。
可當二娃在臺上一開腔，那抑揚頓挫、生動有趣的故事，一下子就抓住了他們的耳朵。
老兩口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，原本緊繃的臉，慢慢放鬆下來。
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聽書，也是第一次知道，原來故事可以講得這麼精彩。
那些他們從未聽過的情節，那些有趣的人物，一點點鑽進他們的心裡。
不知不覺間，他們竟然聽入了迷，把來這裡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。
原本滿肚子的火氣和委屈，在這說書聲裡，一點點菸消雲散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一兩個時辰，就在不知不覺中溜走。
老兩口站在角落裡，聽得津津有味，時不時還跟著眾人一起哈哈大笑。
這麼多年來，生活的重擔壓得他們喘不過氣，臉上早就很少有真心的笑容。
可今天，在這間小小的茶館裡，他們卻被一段段說書逗得開懷大笑。
笑著笑著，他們心裡忽然就軟了，也慢慢理解了兒子。
原來，孩子並不是學壞了，也不是不務正業，只是被這精彩的說書吸引了。
在此之前，他們一直有很深的偏見，覺得來這種地方的，都是紈絝子弟。
他們以為，這裡的人遊手好閒，不學無術，孩子來了，遲早會被帶壞。
可真正走進來，親耳聽過之後，他們才明白，自己完全想錯了。
這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地方，是讓人放鬆心情，消解疲憊的地方。
每天干著粗重的農活，身子累，心更累。
若是能偶爾來聽一回書，把一身的疲憊都暫時拋開，整個人都會輕鬆很多。
想通了這一點，老兩口對視一眼，之前的怒氣，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原本打算回家之後，把兒子狠狠打一頓，讓他記住教訓。
可現在，他們心裡只剩下心疼和理解，再也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。
他們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，一直聽到說書結束，全場散場。
人群陸陸續續往外走，老兩口就守在門口，等著兒子出來。
他們不著急，也不生氣，只是想安安靜靜地看一眼自己的孩子。
而此時的何大清，還完全不知道，自己的父母已經來過，並且聽完了整場書。
他每次來，都會盡量站在靠前的位置，聽得更清楚，看得更明白。
他買的只是最便宜的站票，可他從不捨得站在最後面。
每次來得早，他都會找一個空一點的地方，安安靜靜地站著聽。
因為年紀小，又是常客，茶館裡的人也從不為難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