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抱著失而復得的寶物一般,陳寡婦把臉埋在閨女懷裡,淚水止不住往下淌。
天知道,這些日子,她多少次想就這麼跟著閨女去了吧!
幸好,幸好她堅持下來了。
現在閨女也醒過來了!
以後,她們娘倆一定會好好的。
被巨大驚喜衝暈的陳寡婦,這會才感覺到。
懷裡抱著的閨女,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了。
不行,閨女這些日子受罪了,她得去給閨女做些好吃的。
想到閨女最愛吃的白麵糖火燒,她點著艾草出了蚊帳。
小心地封好蚊帳後,她去了灶房忙活起來。
這邊一室溫情,宜寧縣的情況卻截然相反。
全城幾乎都陷入死寂,街道上只偶爾見到包裹嚴實的官差。
他們推著一個用厚布料密封起來的板車,裡邊裝的全是感染死去的屍首。
這些日子,他們每日都要拉出去不知道多少具屍首,早已經麻木了。
縣衙後院,喬縣令和夫人坐在屋子裡,兩人皆神情木然。
他們的兒子,昨日沒了!
這個沉重的打擊,把兩人的精氣神都抽走了。
喬夫人到現在都沒吃喝過,一直抱著兒子生前的一個白瓷人偶。
喬縣令也痛苦,但到底扛著責任。
每日除了傷心外,還要強撐著精神,主持縣裡的工作。
這會,門外有手下來彙報今日的傷亡人數。
他聽著一千六百二十一人這個數字,只覺心口被攥住一般的疼。
從疫病大面積爆發開始,城裡每日的死亡人數幾乎都在增長。
今日,更是達到了這些天以來的最高值。
他真的沒想到,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。
更不敢想,接下來會如何。
在疫病爆發之初,他見形勢不妙,就立刻派人封鎖了幾個城門。
同時派兵制住那些哄搶的人,維持住了縣城的秩序。
封鎖住縣城之後,他也全員禁行了兩日。
但封鎖時間長了,百姓們手裡沒有吃食。
更別說那些生病的,也需要採買藥材。
期間,爆發了許多場鬥爭。
眼見騷亂越來越多,他在確認疫病是由蚊蟲叮咬引起的,便也放開了禁行令。
之後的幾日,縣裡大部分百姓還是會進進出出的。
有采購食物的,也有因家人生病,出門採買藥材的。
百姓們知道疫病是由蚊蟲叮咬引起的,因此出行時多隨身攜帶艾條。
只有極少數的人,不慎被蚊蟲叮咬。
而絕大部分的人,小心躲避著蚊蟲,並沒出問題。
這就導致,眾人心裡形成個認知。
這疫病不傳人。
幾日後,喬縣令接到府城命令,全城居家隔離。
但這訊息還是來晚了。
宜寧縣的人員流動大,病毒變異速度遠比居家的府城和寶山鎮快。
在喬縣令下令全城居家隔離的當日,城內大批人倒下。
其中,最常在街上維持秩序的差役,更是幾乎全軍覆滅。
疫病在城內徹底爆發了。
這場爆發實在太過突然,慌亂之下,他只得找城防衛調兵。
但城防衛計程車兵裡,也有不少倒下的。
最終,那邊只挪出了一千士兵進城。
這一千士兵,勉強維持住了縣城的秩序。
他們每日做的,就是將糧食和藥材,運送到某條街上,再在街道分發。
但這種情況下,也免不了會有交叉感染。
很快,感染者便有發病的了。
病程短的,三兩日便丟了命。
病程長些的,能拖到六七日。
感染者中,只有約莫兩成的人撐過去了。
這些日子,進城維持秩序計程車兵,一直在往城外埋屍。
幾日下來,城門口附近的林子,幾乎全都用上了。
現在他們再出城埋屍,都需要走遠許多。
如今,城裡各家人人自危。
若說最開始的時候,還有人試圖出門買藥求救。
士兵們在街上,偶爾還能抓到人。
那現在,整條街上除了拉屍體或搬物資計程車兵,根本看不到一個人影。
城裡的百姓,別說出家門,連屋門都不怎麼敢出。
若是從上空俯瞰,整座城市像是曝光在陽光下的鬼城。
宜寧縣的紡織工廠內。
珍娘和孟寡婦趴在大門上,聽到外邊又有哭喊聲傳來,只覺得心肝都在發顫。
又有人死去了,這是死去之人的親人在哭泣。
這些日子,她們一直緊鎖大門,安靜地躲在院裡。
期間,經歷了城裡大亂。
不少人哄搶物資,也有人來他們這邊拍門。
他們心驚膽戰的守在屋裡,聽著大門被拍的咚咚響。
到後邊,甚至有人拿木頭撞門。
好在這大門結實的很,堅守住了這波攻擊。
更是幸虧這院牆高,沒有合適的工具,外邊的人很難爬進來。
那場襲擊,他們幸運地躲過去了。
後邊沒多久,疫病開始傳染。
這事,還是他們聽到外頭的動靜,爬梯子上牆頭。
看著街道上有士兵往外拉屍體,才知曉疫病開始傳染了。
至此,他們更加不敢出門。
甚至,他們也學著外邊士兵的模樣,做了幾套防護服。
每日聽到有動靜時,就由穿著防護服的人,來到大門口聽動靜。
因此,他們雖然一直沒出門。
但對於外邊的情況,也是大致知曉的。
珍娘和孟寡婦聽著那邊的哭喊聲漸漸消失,剛打算回屋,就聽到外邊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甚至,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珍娘和孟寡婦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慌。
如今,他們這個大院裡,除了大根一個壯年漢子,剩下的全是年紀不大的女子。
若是真被人盯上了,就真的麻煩了。
兩人剛打算放輕腳步,慢慢後退。
就聽大門外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。
“有人在嗎?我是原料廠的田永年。”
珍娘聽到田永年的名字,一下子想了起來。
這不是原料廠的田管事嘛!
她剛想回話,想到廠裡躲著的這麼多人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這田管事之前幫過她一次,但也只是幫過她一個人。
她不能拿廠裡這麼多人的性命冒險。
珍娘這麼想著,朝旁邊看著她的孟寡婦搖搖頭。
兩人輕手輕腳的往屋裡走。
這時候,身後田管事的聲音再次傳來,且比之前還大了些。
“珍娘!
珍娘在嗎?
我是田永年,我來是想問問,你們這兒還有退燒藥嗎?
我兒子發燒了,都有些燒糊塗了。
你們放心,他不是染了疫病。
他就是這些日子一直在屋裡待著,被熱著了。
他才五歲啊,我,我實在沒法子了,這才求過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