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壯說著,放下鍋鏟走到王珪身旁,輕輕給他按起了頭。
哪怕沒頭疼,被這麼按一按,也是很舒服的。
王珪一下子想起,這是他剛穿來,頭疼得厲害的時候,大壯帶他去城裡看病。
見大夫給他按一按,他就不怎麼疼了。
大壯便在旁邊悄悄跟著學。
那麼個小人,也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去練習。
如今這手法,比那老大夫也不差多少了。
王珪想著兩人之前相處的點點滴滴,原本要說出口的話,硬生生卡在了嗓子裡。
前朝已滅,他生前的至交親朋都已不在人世。
說到底,他王珪也不過是一孤魂野鬼罷了。
如今在這世上,他也不過大壯這一個親人了。
若是告訴他,自己不過是佔了他爹身子的一個孤魂野鬼。
那以後,他又該如何與大壯相處。
王珪心念百轉,最終還是決定自私一回。
他拉住大壯的手臂,制止了他按頭的動作,認真道:
“大壯,爹沒頭疼,只是今日有件事要跟你說。”
大壯聽見他沒再頭疼,鬆了口氣。
轉而想起鍋裡炒著的菜,‘哎呀’一聲,跑回灶旁,拿鏟子快速翻炒起來。
他提著灶臺上頭的油燈,湊到鍋邊,見裡邊的菜沒糊,才一邊翻炒著,一邊慶幸道:
“幸好菜沒糊,這裡邊可加了不少肉呢,總算沒浪費!”
說著,手上動作沒停,朝著王珪道:
“爹,你要說啥,我聽著呢!”
王珪看著小大人一般的孩子,只覺心裡一陣柔軟。
他在心裡跟老天爺發誓。
他雖佔了陸老大的身子,但一定會替他護著這個孩子,讓他好好長大成人。
藉著火光,他看著大壯的小臉,認真道:
“爹之前不是傷了頭嘛,昏迷的時候,夢見有個白鬍子老爺爺在教我東西。
他那手那麼一點,我就感覺腦子裡多了許多東西。
前兩日在縣衙,我發現我已經能看懂字了。”
灶膛的火光搖晃著照在王珪臉上,能看到他臉上的認真。
大壯聽著自家爹的話,嘴巴張的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他以前也聽過神仙的故事,但沒想到事情真的會發生在自己身邊。
王珪說完,就有些忐忑的望著大壯,不知道這孩子信不信他。
然而,王珪沒等來大壯的回話,反而見他‘噔噔噔’跑出了灶房。
王珪正要追出去,就見大壯又以極快的速度跑了回來。
他舉著手裡的書,跑進來後直接將書塞了過來。
“爹,你快看看,這些字你都認識嗎?”
王珪看看手裡的三字經,嘴角抽搐了下。
可看著站在旁邊一臉期待的大壯,他只好翻開了書。
大壯提著油燈湊到他身旁,指著最前頭的字,認真道:
“爹,這是啥字?”
“人!”
“這個呢?”
“之!”
眼見大壯跟發現新大陸一般,興奮地指向第三個字。
“初!”
王珪說完,尷尬地撓撓頭。
大壯這舉動,讓他莫名感覺有些羞恥。
好像,就算這字唸對了,也有些彆扭呢。
眼見大壯還要一個字一個字的考他,索性直接念道: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
性相近,習相遠。
苟不教.......”
大壯看著自家爹竟真的認字了,臉上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爹,你真的會了!”
大壯小心地放下家裡的油燈,而後興奮地蹦跳著在原地轉了個圈。
很快,又羨慕看著王珪道:
“爹,你居然不用學習,就能會認字,真好!”
大壯想想自己在學堂這麼些日子,也不過剛學過三字經、阿拉伯數字、拼音這些。
沒想到,自家爹在傢什麼都沒學,就都會了。
想到這,他湊到自家爹旁邊,認真問道:
“爹,那白鬍子老爺爺長甚麼樣子?
你最近還有夢到他嗎?
今晚上睡覺的時候,我要跟你一塊睡。
你要是再做夢夢到他,一定要喊他來我夢裡,也教教我!
我去學校,同窗們都比我多會許多字。
我要是也能一下子認識這麼多字,豈不是就比同窗們都厲害了!”
王珪看著褪去平日的老練,難得像個孩子的大壯,笑著道:
“我也只夢到過他一次,想來這種機緣是極難得的。
大壯,你還是先好好學習學堂裡的知識。
若是以後真還能有這種機會,爹定會求他去你夢裡的。”
大壯聽著,倒是極為認可地點點頭。
“是啊,神仙又哪裡是輕易能見到的。
那老爺爺定是看爹年紀大了,又接連受傷,實在是太過倒黴了。
看不過眼,這才點化了你。”
王珪嘴角抽了抽,這孩子怎麼淨說不好聽的大實話。
大壯沒看到他爹抽搐的嘴角,繼續道:
“夫子說過,青衿之志,履踐致遠。
我這麼年輕,還是好好跟著夫子踏實學習吧。”
王珪聽到這,讚賞地點點頭。
“你夫子說得對,少年人最應腳踏實地。
地基打得好,以後的路才能走的穩當!”
說著,王珪想到自己的目的,繼續道:
“大壯,我想去試一試懷王府的人才考試。
若是過了考試,你可願意跟著我去府城唸書?”
大壯被他爹的‘雄心壯志’驚到了!
他雖小,但這些日子在宜寧學校也聽到了不少訊息。
別看天明叔和姚縣丞,好像很輕易就透過了人才考試。
但據他這些日子的瞭解,懷王府的人才考試可不簡單。
他爹只不過會念三字經,就想去考試,實在是把步子邁得太大了些。
但他爹這會正是滿腔熱血的時候,他也不好直接打擊他。
畢竟夫子經常引用懷王的那句話。
做人若是沒有夢想,那與臭鹹魚又有甚麼分別!
大壯在讓他爹認清現實,和鼓勵他爹再努力下,這兩個選擇之間糾結不已。
王珪看著大壯小臉上糾結不已的神色,捏著大壯剛長了些肉的小臉,有些哭笑不得道:
“好了,別皺巴著小臉了,看著都像個小老頭了!
我就是去考一考試試,若是不行,我再回來種地就是了!”
大壯聽罷,這才舒展開眉頭。
他想了想,說道:
“爹,在你考上之前,這事你先別跟旁人說。
要不,你萬一考不上,回來人家會笑話你的!”
說著,似乎怕王珪不信他的話,又補充道:
“這是大姐教我的道理,大姐說得一定是對的,爹你一定要聽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