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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邵員外

2026-05-09 作者:林夕度照

第二日一早,碼頭老趙領著幾名腳伕來到清歡茶坊。

唐清歡一早便到了,將地上的麻布袋子數了兩次,不多不少共一百三十二個袋子。茗酥幾人向隔壁借來四輛獨輪車,整齊停靠在茶坊門口左側,八名腳伕小心地扛起大米袋,等裝貨完畢後,順著唐清歡領路,向知府衙門走去。

這雪災連著千里之外的衛城,也受到牽連。家家戶戶出門買菜的都少了,若是要買,便一次買個幾天的,放到地窖中,用雪封口,可以存半月不壞。茶坊這幾日生意也蕭條不少,若是以前,這一樓定是座無虛席,今早靠內的茶桌,才滿五桌。這種情況也不是唐清歡店這樣,整條街市.....是整個衛城的店鋪盡是如此。

衛城的寒冷不及災地,但是菜農因天氣溫度過低,莊家物都被凍得厲害,這一來種菜的便少了。

這還不算甚麼,偌大的衛城,也是大盛朝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城,短短半月,城中的小偷多了不少。說是通判大人天天為這事頭痛,若只是偷盜便罷,這傷人的、見色起意的,甚麼情況都有,每天衙門事情堆積成山。知府大人也沒閒著,朝廷發放公文,要求州府須捐贈一定數量的物資,送往三地,可這富人不願出錢,窮人也困難,若是數量不足,定會被上面處罰。

知府大人盯著賑濟冊,上面登記寥寥幾筆,賑濟之事難以推進,他為此愁眉不展。

唐清歡領著後面的獨輪車,到了知府衙門,門吏見有大米推車,一時竟然露出興奮之色,命他幾人將推車從側門入內。待他們行至入內,連忙跑去內堂稟報知府,“唐清歡捐米兩百石”,知府一聽,蹙眉緊縮頓然消散,趕緊吩咐門吏直接引入後院糧倉。

唐清歡等腳伕將米推入糧倉,見他們卸貨入倉後,付了工錢吩咐他們散去,自己則往內堂走去。

師爺正在添筆記錄,知府在旁絮絮叨叨唸及,若是都如唐清歡般深明大義,那他也不用愁眉不展了。

師爺核計大米賑濟數,還相差甚遠,提議讓茶商會多出一些,平日商會中,數他們最為賺錢。

唐清歡早就倚在門口,聽他二人談話,故意咳嗽幾聲道:“知府大人,民女有事求見......”

知府大人見是唐清歡倚在門口,轉身頷首應她進去。

“唐小娘子,你的捐贈,本府已命師爺登記在冊。不知,還有何事?”

唐清歡款步而入,行了半禮,慢慢開口道:“我與貴千金是金蘭之交,連著月餘未見妹妹,心中甚是掛念,今日望能與令千金見上一面,懇請大人應允。”

知府大人聽聞,哈哈一笑,拂著鬍鬚道:“我道是何事?來人,帶唐小娘子去見小姐。”

“小的遵命....唐小娘子請!”衙役領路前行,唐清歡尾隨而後。

衙役快步帶著她踏過一段青石小路,繞過九曲迴廊,這廊下凝著殘雪。兩旁的池水,表面還飄著薄冰。往日夏時開得熱鬧的睡蓮,如今只剩枯莖戳著,滿池蕭瑟。過了九曲迴廊,便是一處穿堂風長廊,寒風捲進她的袖口,冷得她發顫。領頭的衙役見她裹緊大氅,低聲道:“這幾日倒春寒,甚是刺骨,大人才不準小姐隨意出門。”

唐清歡見他搭訕,忙回問道:“可你家小姐,怕是有月餘未出門了吧?”

那衙役停了片刻,又繼續前進:“月前,梅公來府上一趟,等他走後。大人便吩咐下人,將小姐鎖在房裡。”

這時他們已經行至石橋,衙役讓唐清歡小心腳下打滑,又道:“今日給你說了,你不要說是我說的。”

衙役抬手指向遠處朱漆閣子:“唐小娘子你在此等候,我去與看守的,通傳一聲。”

衙役說罷連趕幾步,低聲與那門看守的說了幾句,轉身面朝唐清歡,抬手示意她可以進去了。

吱呀——

看守的將門推開,唐清歡轉身謝過後,緩緩左顧右盼入內。裡面炭火燒得足,這從冬轉春的變化,讓她趕緊鬆開大氅,掛靠在左手上。

“我說了不吃,滾出去。”這是沈知微的聲音,好久未聽聞,她甚是覺得親切。

“喲!我的大小姐,哪來的火脾氣....”唐清歡輕手輕腳向前,沈知微猛地抬頭,見是唐清歡,連蹦帶跳繞過木桌,奔向她緊緊抱了過去。

“好姐姐,許久未見,想死我了。”

唐清歡雙手在她後背拍了拍,微微後退,笑著道:“你還說,真是沒良心....若不是,我今日捐米到訪,怕是猴年馬月,也不能見上一面。”

沈知微將她拉入烏木塌,盤腿而坐。

她也倍感委屈,月前梅公帶著那黃雲軒來府,知府連忙叫人將她送至後院,不準去書房。等那幾人走了以後,又莫名其妙吩咐下人,將她鎖了起來,每日三食兩茶供應,拿些經書讓她抄寫,說她堂堂知府千金,整日聒噪於市,成何體統,故將她鎖了閉門思過。

沈知微說這些話時,一臉委屈,待她停頓片刻,忽然想起甚麼似的,她拉著唐清歡的手,睜大了眼睛,又轉頭看了外面,轉而湊近她耳畔,低聲道。

“對了!我想起一件事,那邵亦府.....邵員外,莫名其妙癱瘓失語了。邵員外的小妾,月前在門外擊鼓喊冤,說是有人害了他家小姐,小姐失蹤,這老爺又癱瘓失語......”

唐清歡聽後一臉驚訝:“有這事?”

她想起了,月前引靈燈提示讓她不要再管這邵員外一事,便沒有再多過問,只是每月送些錢、衣服等給邵小姐。那邵小姐也是安分,好不容易從惡徒中逃生,她好言相勸,道出箇中緣由,邵小姐積極配合,只是她沒想到.....這黃雲軒如此狠辣。

“這小妾上午來伸冤,下午梅公與那黃雲軒就到府了,你說巧不巧。”沈知微露著大眼,一臉知事又不明其中緣由的表情,盯著她。

“哦!的確巧了點。也不知那邵小姐,現在身在何處。可憐呀!如不是我倆搞那一出....”

沈知微哼了一聲,扭頭瞥了過去。

“你是怪我咯!”

唐清歡連忙上前哄她:“我是內疚,怎麼可以怪你。要怪也怪那來路不明的黃雲軒.....”

“就是!這邵小姐一見黃雲軒毀終身。對了,這一月,他是否仍然來擾你?”

唐清歡冷冷笑道:“你說呢?好了!我先不和你說了,今日是借捐贈由頭來的。我瞧知府大人臉色不是很好看,待久了,怕是下次我來,就沒有機會了.....”

沈知微依依不捨的拉著她,嘴裡嘀咕道:“那我還有多久才能與你相見呢?”

“我見你無事,便放心了。等春暖花開,帶些吃食又來見你。”

唐清歡與她道別後,衙役在外等候多時,寸步不離,又將她送到門口。

她獨自裹著大氅,漫步於青石雪路上。走路時,想起剛才沈知微的話,這邵員外怕是也覺得蹊蹺,雖然癱瘓失語,但是腦子還是清醒的。但若是他暫不罷休,怕是會急怒這黃雲軒。

她得找個時機,去陳郎中那裡。剛才沈知微說了,邵員外這病是他診治,這神醫出手,病定能痊癒。正在沉思之際,抬頭竟然走在去往陳氏醫館小道上。

衛城西市的街道兩旁,皆是林立的打鐵鋪、裁衣鋪、糖食鋪,獨一家陳郎中的陳氏醫館。所以,短短一年半載,門口排隊的病人絡繹不絕。

不過今日這倒春寒,鬧得人心惶惶,老儒幼小傷風病症,急急多了出來。陳郎中此刻正在館內,為病患把脈診斷。

唐清歡見門口盡是佝僂駝背的老儒、幼小的孩童,裹著寒風凜冽排隊站立,忙向前詢問門口的藥童。

藥童見是唐清歡,抱拳行禮,柔聲道:“唐小娘子,今日為何事到館?”

唐清歡一邊盯著旁邊的人群,一邊與藥童說話:“有點小事找陳郎中,為何如此多病患?”

“嗨!都是這雪災鬧的,這半月以來,三地有衛城的親戚,便將他們接了過來。不過,他們一到衛城,便出鼻塞、流涕、頭痛、怕風、輕微發熱等症狀,每日陳郎中都要吩咐我們煮些防禦的湯水,免費供應。即便如此,這病還是未能消去。”

唐清歡看那些人鼻口處,依稀可見的鼻水流出。轉頭他瞧著陳郎中甚是忙碌,又不好讓藥童去通傳,就在此時,陳郎中瞧見她,抬手示意門口的藥童,請她入內。

唐清歡去到後院候著,差不多半炷香功夫,陳朗中搓著溼潤的雙手,緩緩落座她面前。

“今日到訪,可有要事?”他托起藥童拿過的帕子,將餘水拭去。

等藥童退了出去,她才慢慢開口:“我聽聞那邵員外是你診治的?可有此事?”

陳朗中抬眼露出驚訝神色,問道:“正是!可為何你也關心此事?”

唐清歡將月前邵員外連著邵小姐,參加‘悅採會’的事告知與他。

“這邵小姐失蹤,邵員外得如此之症,我心中難免愧疚.....”未等她說完,陳郎中開口道。

“這並非你的過錯,天意而已。有時禍福相依,豈是一語就能道明白的。”

唐清歡頷首明理:“那這邵員外到底所患何症?”

“邵員外這是中風邪入了臟腑,氣血淤住了,身子癱著動不得,話也說不出來。得先順順氣,化化淤,慢慢調治,或許能好些。”陳郎中說話時,眼裡掠過一絲躲閃。

“陳郎中,你知我唐清歡正直可信。我瞧你神色有躲閃,可是有隱情?”

陳郎中起身背對唐清歡,微微噓了口氣,緩緩開口道:“的確如此!我頭次入邵府為他診治時,見他的病症,立刻採用針灸刺激穴位的法子。在我為他扎針時,見他後腰和腿彎處有幾個淺淡的針眼,這是有人用細針扎過。我問了那小娘子,她說從未給邵員外扎針。穴位正好在環跳、陽陵泉。若是有人紮了此處,那邵員外絕不可能是自己癱的。分明是有人用針把氣血給堵死了,手法陰毒得很。”

“我今日來,知道陳郎中有妙手回春的本事。想請你暫且停住治癒他的病。”

陳朗中聽她這樣說,頓然起了驚訝的神色:“為何?”

“你信我,暫時不能告知你。若是那小妾追問,你且說這邵員外,年紀大了,得慢慢調養,否則會弄巧成拙。”

見陳郎中面露遲疑,又道:“你已察覺事有蹊蹺,若是將他治癒,怕是幕後黑手,不會放過他。還有,得讓他多睡覺調養,否則他定將激起小妾上告衙門。這一無人證,二無物證,三又說不出誰在使壞,邵員外這樣的做法,只會讓自己陷入絕境。”

陳朗中見唐清歡思路清晰,他也覺其中定有問題,至此才沒有治癒那邵員外。若非如此,早在半月這邵員外,就該痊癒了。

“行.....我信你,可須多久?”

“先半年吧!”

“唐小娘子,容老夫冒昧問一句,你是否已知兇手?”

唐清歡遲疑片刻,頷首點頭道:“但我不是很確定,此人權勢滔天,怕是......故陳郎中,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,如此治癒不好邵員外,反而你得安寧,只要保住他的命一切都還有機會......”

“那邵小姐?”

“放心!她是安全的。”

陳郎中抱拳道:“唐小娘子,身為一介女流,這做生意的膽識過人。且具有一副俠肝義膽,著實讓人佩服。你說得對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.......”

唐清歡起身準備離開,陳朗中吩咐藥童拿來一些藥包,他將藥包寫上服用方法,遞給唐清歡。

“這藥.....每日按此法服用,除你與林相公以外,連著店鋪夥計,都得服用。”

唐清歡一臉茫然,忙問:“為何?此藥是做甚麼?”

陳郎中上前幾步,目光掃過門外,低聲道:“你瞧,門外那些病患。大多是三地過來投奔親戚的,她們這些症狀足足半月,卻全然未好。我怕.......”

唐清歡想起小時候,家鄉也是因為天災,鬧了數月的瘟疫,她凝思片刻:“你是怕.....瘟疫?”

陳郎中頷首點頭,又望向門外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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