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雲京景王府內,一處臥房燈火通明。
一身輕紗妖嬈的女子,此刻跳躍起來。自言自語道:“看來......景王時刻是需要我的,明早我就動身前往衛城,與心愛的王爺相會......”說罷,便翻身躺在床上,那份信箋飄飄落地,上面寫著:本王思你,速來衛城,與本王一會。落款是景王。
衛城這邊,丞相那日與林傅盛道別後,林傅盛心中想著丞相的話:可否願意入朝為官。
他是願意的,不過又害怕入朝後,與武官勢必為敵,牽連他心愛的唐清歡。畢竟,愛妻還在茶商道路上拼搏。
雖千里馬遇到了伯樂,不過比起伴侶來說,仕途不過是他養家餬口罷了。至於理想,他深知背後所付出的代價。
丞相離開半月後,便從雲京傳來訊息,說是丞相在朝堂之上,向太祖舉薦賢人,稱此賢人就在衛城。
一時之間,衛城之人紛紛議論,這賢人到底是誰?但林傅盛知道,這賢人說的便是自己。看來丞相是鐵了心,想將武官勢力削弱,而太祖似乎知曉,故沒有多加阻攔。
林傅盛思慮至此,只覺微微頭痛,便不再多想。他得把這幾日得賬算明白,唐清歡僱了五日後得船,去往盈都。
四日後的夜晚,快要入冬了,涼風開始刺骨。不過,他在院子裡燒上炭火,藉著盈光的月色,擺上香氣撲鼻的‘醉清歡’。
他再擺開了兩隻粗陶碗,將酒倒上,一股清冽獨特的醇厚香氣,悄然瀰漫開來。
唐清歡鼻子似貓,循香而來,見他獨坐月下,面前酒罈上的紅紙簽寫著‘醉清歡’三字,正是當初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,將她的名字取做酒名。
她心中明白此意,緩緩悄悄的走進,待林傅盛感知抬頭見她,才慢慢坐下。
“嚐嚐......”林傅盛將陶碗推到她面前,語氣溫和道。
“這酒,是我單獨改良為你做的。我試了許多次,總覺得差了點意思。直到前些日子,才總算得了這一罈還算滿意的。”
唐清歡端起碗,瞧見酒色澄澈透亮,初聞是糧食的醇厚,細辨之下,竟有一絲極淡的玫瑰花香氣。
“你加了玫瑰?”唐清歡問。
林傅盛頷首,抬手示意讓她先啜一口。
她先小口抿了一下,酒液入口柔和,過喉溫潤,玫瑰香氣纏繞口中,久久不散。
“這味道甚好.....”她讚道,抬眼看他。
“這酒裡,似乎除了玫瑰還有些別的東西?
月色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,林傅盛笑道:“試了許多方子,總覺俗氣。後來想起你製茶時說過,茶之妙,在韻不在味。我便想著,酒是否也可有韻?試著摻入極少量的陳年茶梗一同發酵,取其清遠之韻,壓一壓酒的燥氣。看來,是成了。”
他說的輕描淡寫,但唐清歡深知,這看似簡單的一步,背後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。
她再次捧著溫熱的陶碗,大口喝上,此刻的刺骨涼風,不再入體身子回暖極快。
看著眼前這個男子,有種知己回位的感覺。
“你聽說了嗎?丞相在皇上那裡,舉薦了衛城賢人?”唐清歡關心問道。
“嗯.....知道!不就是我嗎?有如此能力者,非你相公莫屬。”林傅盛將手放在唐清歡手背上,開玩笑道。
“你還開玩笑?我都能猜出來,你覺得景王會猜不出來嗎?”
“那又怎樣?你讓我完成自己心願,那機會來了,我又去推掉嗎?”他抬眼深情望著唐清歡,停頓一會兒。
“再說.....情敵都出手了,我還能坐以待斃嗎?一介酒商,哪能和權貴搶娘子呢?若是你變心,我該如何?還不如倒向權貴,有一些之地,將娘子的心穩住?”
唐清歡聽他如此說,噗呲一聲笑出來,說道:“呵呵....人家為了仕途入廟堂,你倒好....為了搶娘子去的。”
林傅盛也被她逗笑了,爽笑道:“你相公志向偏小,懂得明哲保身,不是一怒為紅顏,怎會去那虎狼之地?”
他說得不錯,唐清歡心中知道,景王的驟然現身,丞相的隱秘賞識,都讓她更清晰地看到,林傅盛不能再做這池中之物。
即便沒有丞相舉薦暴露,她與林傅盛已不再安全,至少是唐清歡踏上茶商之路開始。
“此去盈都,何時而歸?不知唐老爺是否還會對我有芥蒂?也不知那日私奔後,可否將他老人家氣出病來......”林傅盛關切的開口。
唐清歡介面道:“放心....這麼多年了,這生米煮成熟飯,氣應該是消了。我此次回去,便是想借茶商之路,重振家業。我爹那裡,你不用擔心,我自有辦法。倒是你.....”
她頓了頓,不由自主的,再次想起那日景王離去時,眼底未散的寒意,還有云京傳來的風聲。
“朝堂之事,波譎雲詭,你.....多加小心景王才是。”
林傅盛知她擔憂,寬慰道:“我本一介布衣,所求不過安居樂業。丞相美意剛好落在我們需要之時,我只有接受,才有機會避禍。既實現了我的本心,又能避開你被搶走。衛城這邊,你不用擔心,一切有我。”
唐清歡見他如此說,心中坦然一片,她喜歡林傅盛,莫過於豁達的心胸,穩定的情緒。
第二天,唐清歡帶著一些薄禮,登上了盈都的客船。林傅盛站在碼頭,直到船隻消失在運河拐彎處,才轉身回了城。
唐清歡一走,林傅盛不知為何,心中空落落的。他想興許是怕唐老爺不同意這門婚事,他害怕和她分離。
半月後,一路舟車勞頓,唐清歡終於抵達了盈都。
比起衛城的溫婉精緻,盈都更顯開闊閒適,市井喧囂,別有天地。
然而,當她踏進記憶中唐家宅院時,心頭莫名一沉。
小廝見是小姐回府,跌跌撞撞向唐老爺報信。
待小廝見到唐老爺,結結巴巴道:“老爺.....小...”
此刻的唐老爺,已是兩鬢斑白,身形也佝偂了些。他發出微弱的厲聲道:“何事如此慌張,好生回話.....”
小廝冷靜片刻道:“是小姐回來了,正從門外進來。”
唐老爺一聽,兩眼頓然微紅,也邁著踉踉蹌蹌的步子出去。
不多一會兒,父女倆在走廊處相見,自是感慨萬千。敘過別情,唐清歡問起母親及家中生意。
唐老爺頓時面露慚色,連連嘆息:“丫頭啊,你母親前兩年便去世了。如今這瓷器生意,是越發難做了。官窯興盛,擠壓得我們這些民窯生存艱難。加之這幾年,府州也不甚太平,商路時通時斷......唉!若非....若非蔣公子時常接濟,只怕這門面,早已支撐不下去了。”
“蔣公子?”唐清歡心中一動。
“是縣令家的那位蔣公子?”
“正是....”老父親點頭道。
“蔣公子仁厚,念著舊日鄰里情分,時常熱心牽線搭橋,撮合生意成事。只是.......他如今也不在本地了。”
“哦?去了何處?”
“聽說.....是因他姐姐在宮中得了寵,皇上又酷愛弟弟景王,故得了皇上的面子,推薦他去為景王殿下效力,前程遠大著呢!連蔣老縣令,年前也調遷到別處上任去了。他們這一走,家中生意,就更顯艱難了。”唐老爺說著,又是一嘆。
蔣公子?景王?唐清歡雙手微微一頓,心底瞬間翻騰起來。
她記得清楚,前世記憶裡,林傅盛後來遇上的那位‘貴人’,似乎就這位蔣公子有關,他是中間人。而聽當時林傅盛所說,那貴人位高權重......難道,就是這位景王?
這念頭一起,便如野草般瘋長。
她努力回憶著前世的碎片,那時蔣公子來到衛城,頻繁邀約林傅盛出去應酬,說是為他引薦貴人,讓他能快步入了廟堂之內。
沒有多久,林傅盛就將柳媚兒帶了回來,說是要娶她為妾。當時,唐清歡雖是傷心,不過也沒有甚麼,畢竟三妻四妾皆是尋常之事。
若林傅盛前世的貴人真是景王,而蔣公子又是引薦之人......那這其中,是否早有因果?
重生之前,她並不認識景王,而這一世,卻與景王有了千絲萬縷的關係,引靈燈到底在給她指示甚麼?還有功德值最後的用處。她想得頭痛,將這些麻亂的事情壓了下去。
她故作穩定繼續問道:“父親可知,蔣公子如今在景王麾下,具體做些甚麼?”
唐老爺搖頭:“這等貴人身邊的事,我們小門小戶,哪裡知曉得那般詳細。只聽說景王殿下賢明,頗得聖心,蔣公子跟著他,自是前途無量。”
唐清歡不再多問,心中卻已警鈴大作。
景王,當今皇帝的弟弟,素有賢王之名,在朝中勢力不小。若他真是林傅盛前世的貴人,那今生,這條線似乎在發生潛移默化的改變?難道是....想讓這一世,所有虧欠我的人,尋著因果,一一得報。
她忽然感到,自己重回盈都,想要重振家業的打算,雖遠比想象中複雜。不過,直覺告訴她,這一次整個唐氏家族,必定能得到周全。
接下來的幾日,唐清歡一邊安撫父親,著手瞭解家中生意的具體狀況,果然是一片凋敝,僅靠往日積蓄和零星老主顧勉強維持。
另一邊,唐清歡則暗中派人打聽蔣公子和景王的訊息。然而,所能獲知的資訊有限,蔣公子確在其麾下,但具體職司不明。而景王的封地在西北,近年來他頻頻出入此地,不過皇上疼愛,準允他長年在雲京,來去自由,又將大盛商業之事交給他管理。
有一天,她正翻看著唐家瓷器賬本,忽有下人來報,說門外有一位自稱姓周的商人求見,是從盈都茶商會來的,說是有要事相商。
唐清歡心中詫異,她在盈都並無姓周的熟識商人。
她讓下人請進來,須臾,一位四十上下年紀,面容精幹,衣著藍色綢緞直裰的男子,迎面走來,他向唐清歡行禮,遞上一封書信:“小人周濤,受衛城茶商會長老所託,特來給行首送信,並協助行首在盈都處理一應事務。”
唐清歡接過信,拆開一看,確是茶商會李長老的筆跡,信中提到想行首早日回城,此時來盈都,定是有要事,故託了盈都茶商會行首,找來一位可靠人,幫助行首調查、處理的事務。最後信中提到,說景王殿下前幾日曾派人來問過行首的行程安排。
景王?他的手伸得可真長,這一入茶商會,自己便在全程監督範圍了。
唐清歡面上不動聲色,收好信,對周濤道:“有勞郎君遠道而來,敢問郎君對盈都的商情是否熟悉?我指的不是單一的茶商業。”
“行首放心,盈都的商業行情,小的知十之八九。”
唐清歡頷首道:“眼下就有一事,想請教郎君,可知如今這盈都內,做茶葉生意,尤其是與邊貿相關的,以哪幾家為尊?行情如何?”
周濤一臉自在,侃侃而談:“回行首,盈都茶市,與江南不同。此地靠近邊州,茶馬貿易是大頭。眼下最大的幾家,一是本地的‘翔記茶坊’,背景頗深,與官府和邊軍關係密切。二是從丹州過來的‘豐隆茶坊’,財力雄厚。還有一家,近來勢頭很猛,名叫‘景軒茶坊’,據說背後有云京裡的關係,專走高階路線,直接與蕃部大頭人交易。”
“雲京裡的關係?”唐清歡捕捉到這個詞,疑惑的問道。
“正是,傳言紛紛,有說是景王府的門路,但也只是猜測,無人能證實。”周濤答道。
景王府?又是景王!唐清歡心中那股不安感愈發強烈。她隱隱覺得,自己這步棋,似乎正一步步走入一個早已布好的局中。
景王在衛城示警兼施壓,景王的影子卻又在盈都悄然浮現。前世的謎團,今生的棋局,竟都以這種方式交織在她眼前。
她必須儘快理清頭緒,在重振家業的同時,弄清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,好讓家族之人,在柳媚兒出現以前,徹底將其保護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