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的思慮,讓唐清歡頭痛欲裂。
正當她準備繼續入睡,婢女端上洗漱之物,小聲傳話,說是老爺讓她去內堂一趟。
“嗯——”她低聲回道。
不多一會兒,便支撐起沉重的身子,這盈都四面環水,本就寒熱交雜生溼氣,昨夜又在床上輾轉難眠。
唐清歡走向銅鏡,一眼看去,眼袋黑黝,面盤浮腫,心情頓然煩亂。
大概半炷香功夫,唐清歡用過早餐,緩緩向內堂走去。
此刻,唐老爺一臉嚴肅的端著茶盞,時不時嘆口氣。待見到唐清歡入內,將茶盞放下,抬起下頜,示意唐清歡落座。
待她落座後,才慢慢開口道:“丫頭,你......你如今發家至衛城,可當初是與那林公子一路。為何這次回來,就你一人?他......他現在何處?對你可好?”
唐清歡心知這一問遲早要來,便面露笑意道:“爹爹放心,他待我極好。我們......經歷了一些風雨,相互感情極好。如今他在衛城,開了間小酒鋪,生意還過得去,人也踏實。這次我回來事出突然,酒鋪那邊離不開人,他便留在衛城照應著。”
唐老爺見她如此說,又端詳著她的神色,不似說謊,便又問:“為何他不繼續考取功名?”
“功名?這些都是不過是浮雲,他去考了,可皇上下旨,用的是武官家裡人,你說寒門再努力,能出貴子嗎?爹爹....不是他不努力,是這關係的門道,本就沒有公平而言,還不如做些生意生存下去。”
唐老爺見她心思清澈,時至離家數年,反倒是透著一種歷經風雨後的沉穩。臉上緊蹙的雙眉才舒展開,露出些許欣慰之色,連聲道:“我家女兒長大了,心思成熟了。既然你說林公子待你好,那便是好.....你說得對,這人呀!要踏踏實實過日子,比甚麼都強。爹這心裡,也算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。”
“爹爹,女兒頭有點暈,還想回去睡一個回籠覺,可否?”唐清歡故意抬手,扶著腦袋道。
唐老爺一臉慈祥道:“去吧.......若是實在難受,吩咐下人,找郎中來看看。”
唐清歡頷首應下了。
她不想與唐老爺多談,就是心中疑慮還未消散,不想唐老爺瞧出來。
蔣公子成了景王的下屬,這一世已在發生改變,前世林傅盛的‘貴人’,變成‘情敵’?看似是唐家根被官窯擠壓,商路不暢,蔣公子卻頻頻獻殷勤,這倒向是景王所為。
不過,當初前夫死後,蔣公子得知她回府,也是多次向唐老爺提親,都被唐清歡拒絕了。莫不是懷恨在心,故意攪亂唐家生意。
前幾日,她翻閱賬本,自與林傅盛私奔後,這唐家生意雖有停滯,不過流水依舊入賬,問了下人說是唐老爺病倒數月。
病好後又與蔣公子合夥,一起開了幾家店鋪,一年後又是以巨大虧損收場。
思慮至此,唐清歡只覺在此地重振家業,無異於火中取栗,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。雖蔣公子已是離去,但其所開的錢莊、茶鋪、酒鋪、田地,還在盈都,其根基未撤退。
相反,衛城雖有景王耳目,不過她已是茶商會行首,一時之間沒有人動她。現如今南北茶路互通,若是有麻煩,大可憑藉人脈將家族遷移去他處,或是滇南。
思忖良久,她做出了一個決定,晚上與唐老爺談談。
夜晚,唐清歡叫上唐老爺,在唐家大院內,坐在湖水邊,喝著她帶上的雙色凝香。me
“爹爹,盈都商途不明,家中生意漸漸凋零,強留於此,恐難有起色,甚至可能捲入不必要的紛爭。女兒在衛城已有基業,不如您隨我一同遷往衛城,一家人也有個照應。這邊......能變賣的都變賣了,輕裝簡行,我們另起爐灶。”
唐老爺初聞此言,一臉驚愕,這是他久待幾十年的故土,與心中祖業難離難捨。
不過看在女兒憑一己之力,白手起家的份上,盈都瓷器業慘淡,深知女兒所言非虛,便心中應下。
他沉默片刻後,才慢慢開口道:“哎.....罷了,爹老了,這個家,以後就聽你的安排吧。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去哪裡都是家。”
“爹爹放心,我定會護唐家周全.....”唐清歡堅定道。
第二日一早,唐清歡當即著手安排,遣散部分不願遠行的僕役,只留下忠心可靠的幾個家僕和唐家族人,又變賣不易攜帶的田產雜物。
十日後,一切料理得差不多了,唐清歡透過周濤的關係,高價僱妥了一艘大船,載著家人和精簡後的行李家當,準備啟程於衛城。
當他們到達碼頭時,看著人來人往,唐清歡便指揮著族人小心清點物品,仔細盯著腳伕將物品搬運上船,一切準備就緒,唐家人準備登船時。
突然聽到遠處有人叫道:“唐伯父,等等.....”
唐老爺和著唐清歡轉頭望去,見一行人徑直朝他們走來。帶頭正是那許久未見的蔣公子,他臉上帶著讓唐清歡不舒服的笑容。
等他走近,拱手道:“清歡妹子,別來無恙?”
“甚好,謝謝蔣公子掛記。”
唐老爺連忙熱情問道:“蔣公子,為何來此?你不是隨景王去了?”
“剛好景王吩咐回盈都辦事,去找清歡妹子,沒想到,聽鄰居說你們舉家南遷。”
“景王找我家女兒?”唐老爺一臉迷惑道。
“哦....唐伯父怕是不知道,清歡妹子在衛城可是厲害了。現在是衛城茶商裡面數一數二的人物,還是茶商會行首。這茶商會本就是景王的管轄範圍,妹子又如此能幹,看在我們是同鄉份上,殿下特命在下在此等候,略盡綿薄之力。”
唐老爺一聽,面上頓然起了悅色道:“哈哈.....原來如此,女兒你這樣出息,為何不早點告知為夫,也要唐家沾光。”
“爹爹是蔣公子謬讚了,不過就是機緣好些罷了。”
“唐伯父,這是你們租下的船?”
“正是.....”
“這太拘謹了,不如坐我們的....”蔣公子側身指了指旁邊幾艘更為寬敞的官船。
“殿下吩咐了,一切要讓清歡妹子舒服,你們舉家南遷,我定要負責你們一家平安順遂抵達衛城。”
唐清歡心中猛地一沉,又是景王!他遠在衛城,訊息竟如此之快,連她今日啟程都瞭如指掌,還派來了蔣公子!
這看似雪中送炭的舉動,實則是就是監視與控制。
她面上沉靜,還禮道:“多謝殿下美意,蔣公子費心。只是船資我已付訖,違約恐有不妥......”
蔣公子笑容不變,卻越發堅決道:“無妨....不過就是些違約金,我已吩咐人代為處理,清歡妹子無需掛心。殿下說了,清歡妹子家的事,便是他的事,務必讓你們一路安心。”
這蔣公子話已至此,若是唐清歡再推辭便是拂了景王的面子,恐生事端。
唐老爺一聽,連忙圓場道:“既然蔣公子,已辦理妥帖,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唐清歡只得默默應下,示意唐家人將行李搬上景王提供的官船。
船隊揚帆起航,唐清歡站在船頭處,望著漸漸遠去的盈都碼頭,心中泛起一絲失落,將手中的飛鴿放了出去。
二十日後,官船一路暢通無阻,終於抵達衛城碼頭。
林傅盛早已收到傳書,在碼頭等候多時。
待看見遠處官船靠岸,唐清歡的身影出現在船舷邊,他心頭一熱,快步迎上。
然而,當看到隨後下船的,還有唐清歡的爹爹時,他腳步不禁一頓,身子不自覺的倒退一步,臉上掠過一些緊張。
畢竟,當初是“拐”了人家女兒私奔,雖然後來成了親,但面對這位真正的岳父大人,心裡終究有些恐懼。
出乎意料的是,唐老爺只是目光在林傅盛身上停留片刻,並未言出苛責。
須臾,唐老爺主動上前,伸出手拍了拍林傅盛的肩膀,用讚許的口氣說道:“這幾年辛苦你了,照顧我家丫頭。以前的事,過去了就過去了。如今你們好好過日子,比甚麼都強。”
這句話,讓林傅盛一時有些受寵若驚,他上前一步,連忙躬身行禮:“岳父大人言重了,這都是小婿分內之事。”
說完,林傅盛僱了幾輛馬車,邀請唐家族人上馬車,便疾馳向唐家小院而去。
林傅盛事先將旁邊的小院,也租了下來,這樣才勉強安置了唐家人。
第二日,唐清歡帶著唐老爺,參觀了自己的茶坊,他見其管理井井有條,生意興隆,更是老懷大慰,對唐清歡的才幹讚不絕口。
閒談間得知唐清歡,如今居住的小院竟是向官府租賃的,唐老爺當即表示,既決定在此長居,必要有自家產業方能安穩。
他拿出此次變賣盈都家產所得的一部分飛錢,執意要為唐清歡購置一處固定的房院,也好讓一同遷來的家族之人都能安定下來,齊心協力幫助唐清歡打理生意。
林傅盛見狀,也主動提出陪同尋找合適的宅院。
他久居衛城許久,對城內街巷,市井行情頗為熟悉,正好可以幫忙參詳。
一連幾日,翁婿二人穿街走巷,倒也其樂融融。
就在林傅盛將這幾日選的,幾處宅院的圖樣,遞給唐清歡,猶豫抉擇之時,景王派人登門造訪。
“唐小娘子,聽聞行首家人正為宅院奔波,殿下特命小人前來告知,殿下在衛湖近處有幾座閒置的宅院,院中景色雅緻,若行首及家人不棄,可隨意挑選一處居住,也算殿下一點心意。”那小廝態度恭敬道,並遞上一份繪製的房圖。
這景王真是無孔不入,唐清歡心中憤怒,這又是官船,又是贈宅,這不是明著讓林傅盛難看嗎?也讓唐家人誤會她唐清歡,是何等人物?又與景王有何等瓜葛?
不過,即使心中憤怒,這面上依舊保持客氣道:“你替我謝過殿下,不過無功不受祿,且家中已在物色,不敢勞煩殿下。”
小廝應下後,便速速離開。
當唐清歡轉身之時,發現唐老爺的神色變得凝重。
須臾,他將唐清歡拉到一處大樹下,單獨對她說道:“丫頭,爹有話跟你說。”
“爹爹,有何事你儘管說.....”
唐老爺用嚴肅的語氣道:“爹活了這把年紀,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?這位景王殿下,自盈都官船起,到如今送宅院....這般人物,即使你是行首,也不該屈尊降貴這般示好,恐怕......另有所圖。”
他嘆了口氣,看著她又道:“咱們家,說到底只是商賈之家,攀不起這樣的高枝。尤其是你,如今已成了家,女婿我看著也是個踏實本分的人,你們好好經營這酒鋪茶坊,比甚麼都強。聽爹一句勸,對這些權貴之人,要敬而遠之。咱們小門小戶,摻和不起他們那些事,一個不小心,就是滅頂之災,到時候得不償失啊!”
唐老爺這句滅頂之災,又讓她眼前回顧前世之景,確實如此。魚和熊掌從來就是不能兼得的,得了權貴失了親情,得了錢財富裕,失了夫妻摯愛。
唐清歡頷首道:“爹爹教訓得是,以後女兒定是小心應對。”
唐老爺見她如此說,頓了頓,低聲道:“咱們家,往上數幾代,是經營喪葬業的,接觸的都是陰煞之事。雖說後來轉了行,但這根基總讓人覺得不祥。爹這輩子,就盼著你和你娘能平安喜樂。如今你娘不在了,爹就只剩你了。甚麼豪門皇家,那都是刀尖上跳舞,咱們消受不起。好好守住眼前的日子,守住這個待你真心的人,才是正道。”
唐清歡聽了,一臉欣慰,這一世的變化真大!前世即便是林傅盛後來酒鋪生意紅火,唐老爺尋了她,見了林傅盛也是一臉冷漠。
這一世,他卻變成了看破世俗的老父親,她心中思量,難道與她積累的功德值有關。
唐老爺此刻又開口道:“清歡,我看就不要再折騰了,就選近臨江碼頭那處大宅院,離那景王的院子遠些。那臨江碼頭不是有你的醉清歡茶坊嗎?以後爹爹去幫你看著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