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盛二十年,農曆四月。
春日暖陽,孫大官人清晨便登門清歡茶坊。
唐清歡正在與茶客笑談,孫大官人緩慢上前,待她轉頭之際,瞧見笑意盈盈的孫大官人,揮手吩咐龍團,請孫大官人上二樓落座。
須臾,唐清歡也上了二樓,此時孫大官人已將一些圖紙,放於茶桌之上。
她坐下後,將面前的圖紙拿過檢視。
“唐小娘子請看.....”孫大官人指點面前的紙箋道。
“水路關節已大致打通,關鍵幾處的守官,家父舊部或有些香火情面。這船隊、人手、沿途打點,皆是開銷。我已將啟動銀錢,一一到位,你可放心,就等你的茶貨到位。”
唐清歡心中暗贊孫大官人,確實是做大生意的人。
她頷首道:“孫大官人章程詳細,清歡並無異議。只是茲事體大,契約定立,還需尋個穩妥中人,並至府衙備案,方可無憂。”
孫大官人點頭道:“理當如此。”
唐清歡自然想到了林傅盛,便起身走向欄杆處,招呼樓下的龍團。
“去定琴居,將林相公請過來。”唐清歡吩咐道,樓下的龍團應了,轉身向外走去。
不多一會兒,林傅盛跟隨龍團來到清歡茶坊。
早先就聽唐清歡說起水路運輸之事,心中暗忖此合作對茶商仕途甚好。
孫大官人與林傅盛,互相頷首示禮。便拿起章程仔細檢視,不多一會兒,眼中掠過一絲訝異,抬頭與唐清歡對視,頷首表示認同。
三人又就細節商討片刻,便一同前往府衙。
看著契約紙上蓋上官印,並於府衙之內歸檔,唐清歡心中稍定。
她以名下三成茶貨作抵,孫大官人則負責其餘七成的銀錢投入,南北水路轉運之事,就此啟動。
這一步,將是未來她替家族備的後路。
訊息很快傳到江老闆、吳三、陳大郎,三處分號紛紛回信祝賀。
南北水路之事安排妥當,唐清歡的心思便又回到了柳媚兒身上。
那日唐清歡去夭香閣,就是為了與柳媚兒拉近距離。店鋪稍忙之時,唐清歡無意之間,看見櫃檯旁的賬冊。趁她不注意,悄悄翻閱,那賬冊上,明確記錄著李員外的名字。這景王與柳媚兒的手,伸得太快了,她要抓緊阻止。
過了三日,唐清歡覺著時機差不多了。就吩咐小廝,通知各位長老有要事相商。她待長老來到大會堂,落座之後,才慢慢道:“各位長老,眼看著春日暖和,清歡想著,不若由我們茶商會牽頭,辦一場鬥茶會?一來可揚我茶商會盛名,二來也能與各地茶商互通聲氣。”
這話一出,在座長老相互小聲商量,皆露感興趣之色。這鬥茶盛會一開,藉此還能將分號招募,宣傳一番,實乃好事。
唐清歡繼續道:“既是鬥茶會,場面氣氛不可不講究。清歡聽聞,近來城中夭香閣新到了一批西域貢香,品質極佳。若能用此香烘托氣氛,再選幾樣上品作為勝者彩頭,必能增色不少。”
她目光轉向負責採辦執事長老.....李員外,故作溫和問道:“李員外,您是茶商會老人了,在香料門道上見識廣博。不若就由你經辦此事,邀上近日榮升的榷務處李大人,一同前往夭香閣品鑑一番,幫忙選定合用的香品?李大人掌管茶稅,於我等亦是上官,請他幫忙掌眼,既顯尊重,所選之物也必能合乎規制,不至逾矩。”
她頓了頓,又特意對李員外補充道:“若品鑑時,李大人有看上的香品,李員外便以茶商會的名義買下奉送,也算是我們一點心意。賬目便從....此次鬥茶會的公賬裡支取便是。”
“行首,這柳老闆是女子,平日採辦我也是與內人一道,不如....行首親自前往如何?”
聽李員外如此說,唐清歡面露難色道:“清歡本應親自作陪,只是不巧,當日已先應了知府千金,沈大小姐品畫之約,已是好幾月沒有見上了,若是藉口開脫,怕會傷及金蘭之義,只好煩勞李員外多多費心了。”
李員外一聽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亮光。
他平日就愛去夭香閣,與那位風情萬種的柳老闆打交道,這等美差落在頭上,正中下懷。
不僅能與美人拉近距離,又能借機巴結榷務處的李大人,何樂而不為?
不多時,他故作謙虛應下:“行首請放心,此事包在老夫身上!必定將此事辦得妥帖!”
“那各位長老,可有異議?”唐清歡詢問在座長老。
在座長老素來是隨大流的,自然無異議,事情便這麼定了下來。
夭香閣品鑑之日,定在兩日後巳時。
傍晚,唐清歡來到臨江碼頭,立刻招來茗酥,低聲吩咐道:“今日回家,告訴你家老趙,讓他安排兩個機靈可靠的腳伕,後日巳時前後,在夭香閣附近.....”
她細細交代了一番,茗酥頷首應下,便快速清點茶坊,匆匆而去。
兩日後,巳時將近,李員外整理衣冠,興致勃勃地出了門。榷務司李大人那邊,昨日也已派人遞了帖子,想必也會準時前往。
李員外心情頗好,盤算著正好趁李大人未到,先與那柳老闆私下說會兒話。
他腳步輕快,眼看再轉過一個街角便是夭香閣,卻被前方一陣喧譁擋住了去路。
只見兩個挑著擔子的腳伕,不知怎的撞在了一處,擔子裡的乾貨散落滿地,兩人互相揪著衣領嚷嚷,爭得面紅耳赤,圍觀之人堵住了大半邊道路。
李員外心急,探頭看了看,一時半會兒似乎過不去,只好耐著性子等待。這一耽擱,就是近兩刻鐘。等到那倆腳伕,被聞訊趕來的巡街差役喝斥開,道路疏通,李員外趕到夭香閣時,已比原定時間晚了不少。
夭香閣內,櫃檯前小廝正在忙,他上前詢問柳媚兒,小廝告知在內屋。
須臾,他走到內屋,掀簾進去,內屋幽香撲鼻,卻不見其他人的身影。
此時內屋,只有柳媚兒。她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襦裙,正坐在窗邊的香案前,擺弄著幾樣香具。
柳媚兒聞見腳步聲,抬頭見他進來,唇角頓然彎起一抹笑,帶著幾分嗔怪道:“李員外可真是貴人踏賤地,讓小女好等。”
李員外連忙一臉歉意,將路上遇到糾紛解釋一番。
他湊到柳媚兒跟前,涎著臉笑道:“柳老闆莫怪,是他們來得遲了。正好,我們先品品這西域貢香?”
說著,他便俯身去聞案上的香爐,那鎏金香爐里正飄出縷縷青煙。
他二人此時的距離貼近,柳媚兒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氣,與這西域貢香混為一體。
他小心微微抬頭,蹙見柳媚兒那異域風姿,心神頓然一蕩,忍不住又湊近了些,差不多貼著柳媚兒的衣袖,低聲道:“這香好,卻不及柳老闆身上的香氣迷人......”
柳媚兒眼波流轉,假意推了他一把,力道卻軟綿綿的。李員外就勢一把握住她的手腕,手指在她細膩的面板上摩挲。
柳媚兒掙了掙,未能掙脫,也就由他去了,只是嗔道:“沒個正經!一會兒李大人他們可就到了。”
“怕甚麼,他們這不是還沒來麼.....”李員外嘿嘿笑道。
此時,李員外將另一隻手也搭了上去,手臂動作間,柳媚兒一口咬了上去,雖是看起力度大,可人家李員外甚是高興,說道:“美人,你這一口就像小貓似的,癢得人難受。”
說罷,柳媚兒抬頭,唇邊是暈散的紅暈。可李員外手腕處,是一道淡淡的牙印。
就在這時,內屋的簾子‘唰’地被掀開!
榷務處李大人大步走了進來,見此景臉色一沉。
原本在路上被那群腳伕,耽誤了時辰,已是不悅了。
現在又見到柳媚兒,坐在李員外大腿之上,李員外正握著她的手腕,兩人姿態親暱異常,且李員外手腕處女子的牙印,更是刺眼,惹得他頓起怒火!
“好!好得很!”李大人臉色鐵青,指著二人道。
“看來你二人關係不淺啊!”
柳媚兒嚇得驚呼一聲,猛地甩開李員外的手,踉蹌著上前與李大人解釋。卻被李大人一把甩開,將她絆倒在地。
也就在這時,簾子悄悄的被掀開,是林傅盛!他本是按著唐清歡吩咐,說是讓他來此看好戲,不想撞見這一幕。
李大人正在氣頭上,哪管旁人進來?
他幾步上前,一把揪住柳媚兒的髮髻,迫使她仰起臉,惡狠狠地問道:“說!你是不是騙了老子的茶稅銀子,又與這茶商會男人勾搭一起,以高價來進你家香料,背地裡還給我帶上一頂綠帽子?嗯?”
柳媚兒花容失色,頭皮被拉扯得疼痛,她尖聲叫道:“大人息怒!大人息怒!景王....我可是為景王效力,若是這般對待我,王爺知道了......”
“哼.....知道了如何?為你這不要臉的聲張正義?”李大人怒紅臉問道。
一直旁觀的林傅盛,此刻忽然開口道:“哦?景王?柳老闆說的,莫非是.....你與景王殿下關係不一般?”
他故意拖長了尾音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臉色難看的李大人。
李大人揪著柳媚兒頭髮的手,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一些。景王?這事怎麼又扯上了景王?
就在這時,唐清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帶著故意高聲的驚訝道:“這是.....怎麼了?”
林傅盛見她來了,不再理會李大人和柳媚兒,轉而一腳踢散了地上那隻嫋嫋冒煙的香爐,香灰與未燃盡的香餅撒了一地。
他看向唐清歡,語氣平淡道:“這香爐看著倒是精巧,只是配的香料,火候差了不止一籌,徒有其表,暴殄天物。該配第三等的香料,看著才不顯眼。”
唐清歡故意問道:“相公....你為何如此說?”
林傅盛冷笑一聲,故意含蓄的將剛才所見所聞道出。
唐清歡會意,目光落在臉色煞白的李員外身上。
她彎下腰,撿起那隻被林傅盛踢翻的香爐,走到李員外面前,將香爐在他眼前緩緩一晃。
詢問道:“李員外,清歡忽然想起一事。商會賬上記錄,您採辦茶香料,明明是用做製茶之香,為何價格貴了不少,為何有如此大的差異?”
她頓了頓,留給他辯解的機會,見久久不開口,又道:“莫非,就是買了夭香閣這等‘貢香’,故意騷擾人家柳老闆,又藉此以公家銀錢,拿來‘孝敬’李大人的?”
李員外渾身一顫,額頭上滲出許多的冷汗。
他貪汙茶商會銀子,又從中中飽私囊,暗中貼補夭香閣,藉此巴結李大人,這些事若被捅出去.....
況且,剛才柳媚兒一時情急,喊出了景王的名字,他是男人,自是知曉,那不是有下人搬出主子的語氣,似乎是對情人作為靠山的得意。
這邊,李大人也是對剛才柳媚兒那句‘景王’,有所避諱,哪裡還敢再糾纏柳媚兒,又對此女做審視。
此刻,李員外與李大人,不約而同的蹙了對方一眼。
唐清歡見他倆面露難色的模樣,知他倆心中懼怕,故意在此化作好人,解救被李大人死死揪著不的柳媚兒。
她上前勸解道:“李大人,何必動如此大的肝火?不過是一些香料小事。清歡聽聞,李夫人治家最是嚴明,若知曉大人在外,為‘此等’微末之事掛心動怒,只怕....反倒不高興了。”
她這話,聽著是勸和,實則點明瞭李大人懼內之短。
李大人揪著柳媚兒頭髮的手徹底鬆開了。他臉色微微放鬆了些,想起家中那位河東獅,若真為個歡場女子鬧得滿城風雨,傳到自家夫人耳中,後果不堪設想。
更何況,此事還隱隱牽扯到了景王......
他迅速鬆開手,又狠狠地瞪了柳媚兒和李員外一眼,重重哼了一聲,拂袖轉身離開了夭香閣。
此時,屋內剩下四人,柳媚兒驚魂未定,李員外面如死灰,以及看笑事的林傅盛和唐清歡。
須臾,柳媚兒撫著被扯痛的頭皮,泫然欲泣的看向唐清歡,目光中透著怨毒,卻不敢多言一句。
李員外擦著額頭的冷汗,對著唐清歡連連作揖道:“多謝行首斡旋!今日之事,全是老夫.....老夫一時糊塗!”
唐清歡淡淡一笑,淡然道:“李員外言重了。鬥茶會選香之事,看來今日是議不成了,改日再勞煩長老吧。”
她說完,不再看那兩人,轉向林傅盛:“相公,我們回去吧。”
林傅盛點了點頭,目光在柳媚兒和李員外身上掠過,隨即與唐清歡一同離開了。
回到馬車上,唐清歡一直緊繃的脊背才稍稍放鬆。
今日一石三鳥,既離間了柳媚兒與李大人、李員外的關係,揪住了李員外貪墨的小辮子,更在李大人心中,埋下了對景王與柳媚兒關係的疑竇。
雖然未能直接撼動柳媚兒的根本,但看著她醜態畢露,
那股積壓已久的惡氣,總算又吐出了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