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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刻意為難

2025-09-19 作者:林夕度照

前幾日茶會上的風波,依稀盤旋在唐清歡腦海中。

此刻,她手中握著‘顧渚紫筍’茶餅。

她始終不明白,這梅公到底是要幫她,還是要修理她。若是幫她,為何要給她樹敵。若是修理她,又為何讓她口碑漸起。

思慮片刻,梅公三番兩次的刻意為難,做這茶會讓她憋悶難受,必須去找他問個明白,究竟意欲何為?她將茶餅重重扔到一旁,徑直走了出去。

馬車在一處安靜的青石路上停下,面前是梅公的宅邸,清靜肅穆。

唐清歡下了馬車,走向大門處,緩緩叩門。

開門的是一位身著藍色素衣老僕,問了幾句,便側身讓她進去,引她穿過庭院,直至蜿蜒曲橋處。

曲橋左側分叉盡頭是一處小亭,老僕突然立足,囑咐讓唐清歡稍等,轉身走向小亭內。

梅公正坐在小亭內,獨自練習點茶。

老僕上前嘀咕幾聲,梅公抬眼遠遠見她來了,向老僕頷首,繼續將沸水衝入茶盞。

老僕轉身走向唐清歡,側身示意可進去見梅公。

“梅公....”

唐清歡邊上前,邊開門見山道:“小女子愚鈍,近日茶會上屢屢試探,勞您告知。究竟是何用意?若小女子確有不足,請您明示....”

她本想將‘刁難’二字吐出,卻終究沒吐出來。

梅公將點好的茶湯推到她面前,自己則端起另一盞,慢呷一口,放下茶盞,平緩淡然道:“關照?先坐下啜口茶湯,再說。”

待唐清歡落座後,啜上一口茶水,梅公又輕聲開口:“你認為是老夫在故意刁難你?t”

“難道不是?”唐清歡有些失禮的脫口反問道。

“這幾次茶會,您都將難題拋給我,置於樹敵的境地.....”唐清歡臉上略帶委屈。

梅公忽然笑了笑,慢慢開口:“茶之一道,水深波詭。你以為,僅憑書本上的點茶三昧手,識得幾張茶餅,辨得幾款窯器,開兩間茶鋪,便能在這衛城茶行裡立足了?”

他頓了頓,將目光掃過庭院中一株正被匠人修剪的羅漢松。

“不經風雨,何以見本心?不臨深谷,何以識真材?你且回去,好好想想,你那些慌亂無措,那些辨不清,拿不準的時刻,根源究竟在何處。是我老頭子一句話,還是你自家功夫未到火候?”

一連串的反問,像一把把鈍刀子,敲在她的心上,不算鋒利,卻沉重得讓她一時語塞。

她張了張嘴,竟找不到一個字來反駁。

那盞茶她最終沒有喝,帶著滿腹更為複雜的疑慮與被戳破心事的氣惱,轉身離開了那座過於安靜的宅院。

回到自家茶坊,那股氣惱仍未消散,但梅公的話卻像一根細針,不斷刺著她。她不再去糾結‘刁難’與否,而是發了狠般,將全副心神砸進了這方天地。

唐清歡不再僅僅滿足於分辨茶餅的產地、年份,而是將同一產地的茶青,因採摘時辰、炒制火候細微不同而導致的香氣滋味差異,一遍遍沖泡、品鑑、記錄,直到舌根發苦,直到閉著眼也能精準道出區別。

那一日,一位茶客無意中提到更喜北苑茶的沉穩內蘊,她沉吟片刻,竟真的調整了慣用的點茶手法,水流衝擊的力度、茶筅攪動的節奏悄然變化,點出的一盞茶湯,沫餑豐富且持久,滋味果然更顯醇厚綿長。

茶客飲罷,眼中掠過一絲驚異,繼而化為激賞,連聲道:“唐小娘子如今這手藝,真是精進了!”

茶具更是成了她攻克的目標.......

原先那些在她眼中只是形制、釉色不同的器皿,如今看來,卻處處是學問,心中惦念,早知今日,當初就好好跟著爹爹學習一番。

這胎土的粗細、釉水的配方、窯燒的氣氛,如何影響一盞茶最終的滋味呈現?她幾乎耗盡了這些時日積攢的利潤,近乎痴迷地蒐羅來各大窯口不同批次、甚至略有瑕疵的盞、壺、托子,反覆比對,用水潤過,指腹細細摩挲感受那微妙的差異。

甚至不惜將新進的珍品建盞摔落,並非完全失手,她刻意控制了角度,只為聽那碎裂之聲,觀察斷面的胎骨,與完好處作比。

店裡的小二,心疼得直抽氣,她卻盯著那碎片,眼神亮得驚人:“原來如此!聲如磬,胎骨堅緻,色青黑,原來要害在這胎骨中鐵料摻合之多寡與窯火高下之精準拿捏上!”

那些曾讓她狼狽不堪的‘刁難’,如今被她自己一次次主動復現、演練。

傍晚時分,林傅盛會陪她願意回家為止。

他問起茶商會的進展,唐清歡的回答從最初的憤懣委屈,漸漸變為平實的敘述。

“今日梅公又‘刁難’你了?”林傅盛打趣的問道。

“嗯......”她正對燈比對兩隻鈞窯小盅的釉色流淌,頭也未抬。

“今日他讓我辨一批新到的雪芽,說是蘇城來的,讓我指出其中可能混入的別地茶青。”

“結果如何?”

“挑出了三成。”她放下茶盅,語氣平靜。

“其實只混了一成半,另外一成半,是茶本身因山場朝向不同、微有差異的品相,我過於求疵了。”

沉默片刻,林傅盛低沉道:“梅公此人,在茶行內聲望極高,眼光毒辣,從不輕易開口。他若屢次點撥於你,怕是看重。我看,非是刁難,乃是栽培。”

“栽培?”她擦拭茶盅的手微微一滯。

這個詞,最先她也覺得,不過頻頻樹敵,以後她怎麼在這衛城混?

雖然心中仍有不滿,但是自己茶道文化上,倒是進步幾分。

第二日,她乘著馬車,向那座靜謐的府邸駛去。

待唐清歡到時,梅公正端坐在小亭內。唐清歡將手中的木盒遞上,梅公接過木盒,輕輕推開盒蓋。深嗅一下,眼中掠過一絲滿意。他託過一旁放置的素白釉茶盞,置於案上。

“可知此盞?”他問。

唐清歡凝目細看,盞壁勻薄,釉色溫潤如脂,隱現象牙淡黃,形制古雅。

“似定窯新瓷,卻又帶幾分越窯樣子。”她答得謹慎....

“然而,細觀其釉面開片,自然深邃,非人力可做出。胎質淘洗之精潔,手感之輕盈,亦非尋常窯口急就之工所能及。當是前朝越窯佳制,流傳有序,儲存極好。”

梅公聞言,緩緩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笑容。

他將唐清歡的茶餅放入盞中,提起爐上已然沸騰的銀壺,滾燙的水流直衝入盞中,茶葉在激流中翻滾舒展,香氣瞬間迸發,充盈小亭。

梅公慢慢開口道:“茶,須經沸水沖泡,方能激發出骨子裡的香與韻。人,亦須經事兒磨礪,才能褪去浮華,顯露出心智的韌與光。我這段時間的‘刻意為難’,也是希望你明白這點。”

唐清歡聽明白了梅公的話,先前對他舉辦茶會的不理解、委屈,此刻盡數消融在這茶語之中。

梅公是在用心良苦,幫她攀爬上真正的茶道,只有滲入茶業洪流中的磨礪,才能獲得淬鍊心性與技藝。

唐清歡躬身,向梅公深深一禮:“晚輩.....明白了。謝梅公苦心栽培。”

這一聲“栽培”,梅公聽得誠心實意,便受了她這一禮,將那隻越窯盞送給她。

“盞如此,人亦如此.....拿去吧。”唐清歡雙手接過茶盞,再次行了禮,便慢慢退出,向府外走去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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