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綿七日的寒雨終於停了。
唐清歡小心地傾倒藥罐，只餘下最後一勺藥湯。
四天前，林傅盛總算睜開了眼，氣色也好了些，只是氣血依然虛弱。她衣不解帶地在床邊守了這些天，心中總算泛起一絲欣慰。
她懷著僥倖探向腰間荷包，裡面依然空空如也。
嘖——該帶他去複診了。可這溫補藥劑，少說也得五百文錢。目光落在腕間的玉鐲上，她抿了抿唇，披上一件褪色的紅氅便出了門。
“清歡，去哪兒？”屋裡傳來林傅盛的聲音。
“明日得複診了，荷包空了，我去想想辦法。”她一邊答著，一邊準備帶上房門。
“若我這般孱弱不起，誤了趕考，辜負了帶你出來的承諾……”他聲音沉重，“你可會後悔？”
“別胡思亂想，養好身子要緊……”唐清歡打斷他，手指緩緩撫摸著腕上的玉鐲。這是孃親特意為她打造的嫁妝，說是能保平安。
可眼下的平安，卻得用銀錢來換——耳垂上的引靈燈倏然一燙，浮現出幾行金光小字：
【功德值20/不復診功德減半，唐家禍事提前】。
她心下一緊，忙將鐲子往袖中藏了藏，加快腳步朝衛城走去。
作為大盛王朝僅次於雲京的繁華城池，衛城一入城門便是人聲鼎沸。街道兩側店鋪林立，琳琅滿目的貨物堆滿櫃檯，招展的綾羅綢緞色彩斑斕，誘人的食物香氣更是瀰漫在空氣裡。
然而這一切都引不起唐清歡的興致，她徑直穿過喧鬧的街市，走向臨江巷口那間最大的典當行——萬寶閣。
櫃檯後，掌櫃正慢條斯理地用軟布擦拭著一副玉骨算籌。唐清歡走上前，將玉鐲往櫃檯上一放：“掌櫃的，看看這個。”
掌櫃拿起鐲子，對著光眯眼細瞧：“羊脂玉？嗯……五兩，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五兩？”唐清歡眉頭一皺，“這鐲子在盈都，少說能換百匹上好的絲綢！”
掌櫃眼皮都不抬，順手挪開算籌：“當鋪有當鋪的規矩，自然比不得市價。呵呵……嫌少？您請便。”
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：當鋪營生見不得光，入當的物件，往往要被折去七八成價值。
唐家世代經營喪葬，風水堪輿的本事在盈都乃至皇親國戚中都頗有聲望，如今雖不復操持舊業，仍有舊識貴族上門央求父親點撥。
作為唐家唯一的嫡女，她的嫁妝件件都攜刻著唐家的印記，她將鐲子內側轉向掌櫃。
“瞧見沒？‘唐忠贈愛女’。盈都唐忠的女兒，戴個只值五兩的鐲子？您若不給個公道價，我這就去商會評評理。”
掌櫃的手猛地一抖，玉骨算籌嘩啦一聲滾落在地。
他慌忙拾起，重新托住玉鐲，仔細端詳那內刻的字樣，又抬眼打量唐清歡，臉上堆起苦笑：“二十兩！姑奶奶，這真是頂天的價了。就算您是唐老爺的掌上明珠，可當鋪的規矩是明擺著的。”
他拍了拍桌子，“贖期六個月，月利二分。過了期，我可就託行商送回盈都唐府了。這價，我王某人可是掏心窩子了。”
當票按上紅手印時，唐清歡的心像被針尖刺了一下。二十兩銀元寶揣進懷裡，沉甸甸的，卻壓不住心頭那份空落——那是家留給她的最後念想。
懷揣著銀子走出萬寶閣，她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，不知不覺竟到了臨江碼頭附近。
一陣抑揚頓挫的說書聲隨風飄來，引得她駐足。
抬頭望去，“一品居”茶樓門庭若市，門楣高懸。驚堂木啪地一響，說書先生撫尺嘆道：“前朝羅五娘當掉銀鐲，看準桑蠶時勢，竟從一筐蠶卵織出錦繡家業！”
這故事燙進心尖——當年五娘押注桑蠶，恰似當今茶業正盛。父親提過：“要穩家業，須抓準行當。眼下大盛朝裡，再沒有比茶更流金的營生了！”
引靈燈提示她去臨江碼頭黴茶鋪，莫非就應在此處？
正思忖間，只聽那說書先生話鋒一轉：“不過要說這衛城白手起家的傳奇，還得數茶業李家！”
“李家？”唐清歡眸光一凝。前世她就聽聞，這李家發家可不甚光彩，專靠歪門邪道盤剝他人鋪子，正是倚仗臨江碼頭商賈雲集之利，不擇手段才積累起潑天富貴。
臨江碼頭……黴茶鋪……難道就是前世李家盤踞發跡的那間茶鋪？正是從一間小小的黴茶鋪起家，李家打通關節，最終竟壟斷了臨江碼頭整排的茶業！
心中盤算著茶行的門道，她信步而行，忽覺周遭水汽漸重，人聲嘈雜——不知不覺，竟已走到了臨江碼頭跟前。
碼頭邊圍著一群人，正對著塊木牌指指點點。唐清歡擠上前一看，牌上赫然寫著：“江記茶鋪——五兩出兌”。
旁邊有人搖頭嘆息：“去年那場黃梅雨，茶葉全漚爛發黴了！再說這鋪子風水邪乎，江家夫人搬進來沒多久就一病不起……”
“五兩？”唐清歡心頭一跳。
另一人介面道：“這地段，正常鋪子少說值三百兩，租一年也得八兩！這價是便宜，可黴氣重，透著邪氣，誰敢接啊？”
她仔細打量那鋪面，位置確實絕佳，正對碼頭，只是門窗破敗不堪。
她頓然記起，前世林傅盛酒鋪正盛，運貨行經此處時，滿目皆是李家招牌——茶坊、茗肆、書茶鋪子挨擠著排開，早佔盡了碼頭地界。誰曾想，這偌大的家業根基，竟紮在眼前這間逼仄黴爛的小茶鋪裡！
她掂了掂懷裡的二十兩銀子，深吸一口氣，撥開人群，徑直走向茶鋪。
推開泛舊積灰的破木門，一股濃重黴味混雜溼氣的怪味撲面而來，牆角堆積著發黑變質的茶餅。
這絕佳的地段卻沒人敢買，與這李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。
她沉著地盤算起來：五兩盤下鋪子，餘下十五兩，足夠簡單修葺、置辦新茶、帶林傅盛複診，還能留些備用。若買鋪子時，再讓老闆把茶方一併讓渡……
這樣細細想來，便有了生路——管它甚麼風水邪門，能賺錢就是好風水！
就在這時，耳畔的引靈燈再次輕燙，一行新的金字悄然浮現：
【仔細檢視江夫人藥方，引薦陳郎中，將有意外收穫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