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歧整了整思路,緩緩開口道:“阿琴,我知道,你能看出我有疾。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理解發生在我身上這種“病症”的,但我的家人謂其曰:離魂症。”
“神氣不寧,每臥則魂魄飛揚,覺身在床而神魂離體,驚悸多魘,通夕不寐。這是關於我病症的大致描述,以及,我身體裡,其實還有另一個人——你可以理解為,是我的另一重人格,或者是,我的“同居人”。我們共同持有,你看到的這具肉身。”
“關於我“同居人”的身份,或者說,“他”對自己身份的認知,在此不做過多解釋,只略提一嘴,“他”是我家長輩認識的人。”
““他”身上的重點在於,“他”的出現,或許被我家人歸結於我有離魂症。因為這種病症,會讓患病者出現性格、情緒不穩定的情況,也就是說患病者可能出現雙重人格,或雙重性格。只是他們目前還無法確定、無從得知的是:為甚麼我的另一重人格,會是一個真實存在,但我應該從未見過,甚至連名字都不該聽過的,與祖輩認識的前輩。”
“這件事,原本我也搞不清,可前番某些經歷,讓我明白,我與我的“同居人”,是前世今生之緣。”
這種出人意料,有些玄幻的事,饒是一直與鬼神之說打交道的祭司,也不禁有些錯愕:好友的意思是……他的身體裡,住著他的前世?
“是的,阿琴。”吳歧說:“我知道這聽上去有些荒謬,但是……是的。為了便於你理解後面的事,你甚至可以把“他”的存在,理解為我前世記憶的載體。”
“至於我是怎麼知道,或者說,是如何確認“他”是我前世的……我曾在長白山的天宮裡,遇到一面神奇的鏡子。那面鏡子,似乎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。我看到我的臉,在那面鏡子裡,慢慢變成另一張更加迭麗鋒利的臉,然後……又變成另外一張臉……”
“原本,我也搞不清楚我與另外兩張臉,有甚麼關聯,說不定只是鏡子特殊,有變幻人面的能力。可偏偏那時,有另一人與我同在,我清楚地看到,另一人的臉,並未顯現在那鏡子裡。所以,我馬上懷疑自己與旁人不同。”
“我知曉自己與那兩張臉的主人,分屬不同的時代,彼此沒有交集。但那面鏡子,讓我有了新想法,一種大膽的揣測:如果以“我與那兩張臉代表之人,一定有某種關係”為結論,倒推的話,我們之間最可能是甚麼關係呢?”
吳歧定定看著祭司:“阿琴,你從前主管祭祀超度,應該知曉或信奉往生吧?”
琴鬼明白了:眼前的好友,是其前世,使用某種秘法,輪迴轉生的產物;好友的上一世(也可能不止一世),以靈魂共生(用現代的話,叫人格分裂或雙重人格)的形式,和好友生活在一起。
之所以選擇“靈魂共生”,而非融為一體的形式,恐怕是因為“共生”這種方式,既能保有前世記憶,又不至於讓前世記憶,干擾這一世的生活,讓好友無意間做出不合年齡、常理的事,惹人懷疑吧?
祭司沒問吳歧,吳歧(的前世)是如何做到“轉世重生”這種事的,他猜測應該和幾百年前那個叫東夏的政權,歷代皇帝萬奴王的“長生之法”,有異曲同工之妙——萬奴王的方法,旨在透過和蚰蜒共生的方法,利用蚰蜒儲存記憶。等萬奴王死後,儲存記憶的蚰蜒便從屍體內脫出,與新一代萬奴王結合在一起,週而復始。
但這種方法,他也只是耳聞,知之不深,可能有誤。不過,他料想吳歧(前世)使用的方法,大抵也如萬奴王般,重在保留記憶,而非延長肉身壽命。
並且非常湊巧的是,吳歧說的那面,能映照人前世今生的鏡子,剛好出現在長白山的天宮,也就是東夏萬奴王的陵寢裡。
不過話說回來,不管吳歧(前世)是如何操作這種,轉世長生之法的,其中細節都是忌諱,故而祭司聽完吳歧的話,只說了句:“此事需有人協助,非一人可為。”
“嗯,確實。”吳歧說:“事情得轉到二十一年前,我三歲的時候。那時,我被人擄掠過,時至今日,我家裡人尚不知曉此事是何人所為,又意欲何為。”
吳歧只說了這一句,卻足以讓祭司意識到,劫掠之人應是吳歧(前世)留下的後手。可吳歧前世與今世,時間間隔少說也得幾十、上百年,等閒凡人是活不了這麼長時間,遑論為吳歧服務的。
所以……吳歧的前世,可能擁有一個家族?
家族的綿延,可以比王朝更持久,歷經數代,持續百年、千年而不滅。而且,如果家族足夠龐大,便有充足的人手和財力,完成這件不記年的逆天之舉。
雖是這麼想,但琴鬼未置一語,只略略點頭,示意吳歧可以繼續往下說。
而吳歧見男鬼明白他未曾言明的關竅,也就不再解釋,繼續道:“他們把我帶走,其實是為我前世記憶的復甦,做準備。”
“我的記憶需要復甦,但我不能受前世記憶影響,在言行上露出馬腳,尤其在我二叔這等精明到極點的人面前……”
“所以我需要一個乾乾淨淨、清清白白的吳歧,討二叔和其他長輩喜歡;那些前世記憶,歸於另一重人格,暫且沉睡,待後續有合適機會,再行“醒來”。”
“可人格,或者說神魂分成兩半這種事,對我本身是有影響的,所以我需要一件可以鎮魂的東西,維持神魂穩定——也即是,我手腕上這個鈴鐺。”
“它內裡是枚填了松香的六角青銅鈴,也應該是我們此前在討論的,珊瑚樹上的六角青銅鈴的母鈴,對其他六角青銅鈴的致幻效果,有剋制作用。”
“這鈴鐺,理應是張家,也就是我們目前所要去之地,張家古樓的主人,或者說,是歷代張家族長所持之物。”
“可惜,張家的前代族長,讓人殺了。”
“是你(前世)的族人所殺?”這話雖是問句,但祭司的口吻卻似在陳述事實。
吳歧但笑不語,算是預設。
“這是前人的謀劃,與我何干?”年輕人說:“我是個單純、無辜的寶寶啊~~我被“歹人”所掠,回來便甚麼都記不得了,三歲以前的記憶全無。”
嗯,這也是一早設計好的。
用青銅鈴洗掉所有三歲以前,包括被“劫掠”時的記憶,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受害者,同時避免自己被送回來時,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,在二叔、爺爺奶奶那兒露破綻。
這些人,沒一個好糊弄的。
至於那些認為自己是“穿越”,二叔是自己前世爸爸的“記憶”,也是受了青銅鈴的影響,自我編織的假象。目的是為了刷二叔好感,抱緊二叔這條“金大腿”——我都把你當自己親爸爸、至親至愛之人了,你還不好好愛我、疼我、相信我?一個滿腦袋都是爸爸的崽,能有甚麼壞心思?只要我真情流露,你就看不出我有甚麼問題,因為我自己的認知都是這樣,何談對你虛與委蛇,是裝的?
世上最真實的謊言,該是甚麼樣兒?該是把自己都騙過了啊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