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吳歧這些話,坐在吳歧身邊,已經滿頭大汗,臉色發白的解連環,第一個出言勸阻。
他緊緊握住吳歧的手,急聲道:“哎喲!侄子!何至於此?何至於此啊?!你有情緒,我們不是不能理解,但你別想不開啊!”
顯然吳歧先說“放棄治療”,後說“無繩高空彈跳”的話,把當叔叔的嚇得不輕,說話的聲音都顫抖變調兒了。
吳歧神色冷凝、眼神淡然地看著,好像馬上要從椅子上蹦起來的連環叔,語氣平靜道:“是我想不開嗎?我只是不想再折騰,又沒說現在就尋死。而且,“高空彈跳”也只是“萬一”,會不會到那份兒上,還不一定呢!”
“不過叔你也別勸我,別說我不該說這種話,連念頭都不該有。你知道我的性格,我是寧肯死,也不願受制於人——這比殺了我還難受!”
“再者,如果我不這樣兒,你現在有甚麼好辦法,能立馬幫我解決所有問題不成?”
解連環:“……”
孩子不吵不鬧地和他講道理,他反倒無話可說,只能啞火了。
見和自己共用一個身份的表弟敗下陣來,同樣被侄子話嚇得夠嗆的吳三省,有心想說點兒甚麼,但嘴剛張開,話還沒出口,就被侄子先一步用眼刀制止:
“你別說話!”吳歧繃著臉,語帶嚴厲,不容置喙地說:“你不說話我都知道你想說甚麼。每次都是“下次”“最後一次”“侄子你再信我一次”,你還會說別的嗎?”
“下次之後還有下次,最後之後還有最後,無休無止,沒完沒了。你說的話,和專門騙小姑娘的狗渣男一樣,沒有任何可信度可言!”
“所以,閉嘴吧三叔!我可不是蠢哥,別拿你對蠢哥那套來對我,也別和我打感情牌——這不好使!不、好、使!”
吳歧最後幾個字說得斬釘截鐵,沒有半分退讓之意,無疑是在向吳三省和其他兩個叔叔,表達自己的決心:這事兒還有得商量嗎?不,沒有!
且不得不說,他這種態度,不是不珍惜叔叔們的好意,不識好歹,而是有自己的目的和考量。
旁的不說,如果他的“病”好了,是不是意味著,他身體裡的“他”會消失?這是他無法接受的事。且,自己的事自己知道,“他”的存在,對他自己而言,好處大於壞處。
一則,他可以透過“他”,瞭解到張家的事,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機密;
二則,“他”是他和解家的另一重紐帶。有“他”在,他就可以繼續合情合理地持有,或者說,和“他”共享,解九留給“他”的東西和產業。
不說別的,他那個生產研發無人機的廠子,和造飛行器、導彈的廠子,是怎麼搞起來,並在同行業相對短的週期內,搞出非常喜人,或者說非常驚人的成績的?
那都是託了解九爺的福。
在解九爺那個年月,某段特殊時期,解九爺不僅幫佛爺進行審訊工作,同時還做軍火生意。故而他那兩個廠子,完全是基於九爺去世前,把自己這部分產業,從解家切割出來,留給了“他”。
當然,也可以說是留給了他,畢竟“他”的殼子和身份是他。只是礙於他當時年歲尚小,實在無法執掌這種……相當硬核的產業,所以九爺就讓自己最為信任的管家,和其他兩個心腹代為管理,等他成年後再交付於他。
而他成年時,早已決定繼承舅舅和外公的衣缽,進入圈子工作,故而那些硬核的東西,還是讓九爺管家和兩個心腹,代為執掌。他只是從九爺留下的產業中,抽了一部分人力物力,組建瞭如今的無人機廠,和飛行器、導彈廠,形成這兩家企業最初的核心班底。
如今,管家和兩個心腹早已年邁,退居二線,把事情交給自己的後人。像之前林總、徐副總來視察時,在隊伍裡陪同,給他拎果味奶的企業負責人,就是其中一個心腹的兒子。
如果這兩家企業能順利改制,變成由國有資本注資,持有部分股權的企業,那四捨五入,九爺心腹的兒子也算和公家扯上關係了。他沒虧待九爺管家和兩個心腹,更沒虧待管家、心腹的後人。
三則,“他”的存在,對叔叔們算是“禍患”,但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叔叔們,他有“病”——這是種長期buff,方便獲取叔叔們的同情和憐愛。
尤其對二叔吳二白來說,這種buff簡直無解。只要他一直“病著”,就能換二叔一輩子愧疚。畢竟,他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兒,難道不是二叔的責任和錯誤嗎?
而一個男人的內疚,特別是一個有本事、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的“大佬”的內疚,足夠讓自己甚麼都不做,就能獲得非常優渥的生活,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。
當然,打鐵還需自身硬,當金絲雀不是他的目標。這種只能仰仗別人活著,處處被人掌控的人生,也不是他想要的,他不能接受。
他目前有自己的事業,並且事業正處在上升期,靠叔叔甚麼的,只能算他給自己留的退路(之一)。
不過嘛……馴養老男人還是很有意思的。少爺愛玩兒,喜歡玩兒。
再者說,拋開不當人的想法不提,他其他想法,都是以他在隕玉里的經歷,為先決條件的。
他已經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有個“同居人”,並且“同居人”是張家人;以及,某個已經持續幾百年,但源於千年前,不能說的秘密了。
他“一體雙魂”的情況,最終會不會融為一體,不好說;但也不會再惡化——這對他來說,足矣。這是目前最理想的狀態(原因如上一則二則三則)。
但叔叔們顯然不這麼想。
叔叔們既怕他的情況,越來越糟,也希望他的情況,越來越好,甚至他身體裡的“他”消失,使他完全回歸一個“正常人”。
可偏偏,他無法對叔叔們坦誠自己的所思所想,和所有已知的事,所以只能對叔叔們說聲“抱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