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宮內,方束醒來後,思緒翻滾不定。
在他的身旁,爾代媛一併也從修行狀態中退出。
此女紅著臉,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本就穿戴完好的衣服,然後才故作如常地問方束:
“方郎可是覺得這經書中所言,過於離經叛道了?”
方束沉吟,認真地點了點頭,但隨即又言語:“非是離經叛道,而實是點明瞭真理。”
他站起身子,踱步在石柱上:
“我在山下之時,也是小有機緣,因此接觸到了走地築基之法,且還得了相應的築基法門。”
方束手掌一翻,便掏出了一方玉簡。這玉簡中所藏的內容,正是當初白央央按約定贈送給眾人的築基要點。
他將此玉簡遞給了爾代媛,讓對方收下,並又簡要地介紹了一番走地築基的含義。
爾代媛本就在神魂交流的過程中,隱隱知曉了這一築基法門,只是方束當時發散的思緒較淺,她所知不多,現在方束大方的將秘籍拿出,看了幾眼,她頓時也心生豁然,開了開眼界。
一旁的方束,則是口中慨嘆:
“但實不相瞞,不管是走地築基法,還是坐地築基法。方某觀之,總覺得這兩者雖有區別,但卻都好似走地雞和籠養雞似的。
因此方某便總想著調和一二,感覺其中或許還有更加完善的築基法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補充:“譬如那古時道士所修的內天地築基法。”
一聽這詞,爾代媛坐在一旁,面上不由便笑了,且臉上也是露出可惜之色。
其原因無他,在這份源遠流長的血道傳承內,也點明瞭內天地築基法,或者說紫府築基法,在當今的方外世界已然是再無立錐之地。
但凡修行此法者,便是竊取天地的蠹蟲,天地會自行來打殺你,其餘的仙家更是會將你視為最為上等的寶藥,爭相宰殺。
甚至,若是打殺了內天地築基的修行者,哪怕一根毛都沒有撈到,但凡真參與其中者,天地也會有甚麼福報,又名功德,又名氣運的東西降下。
似這等福報之事,不僅有益於自身修行,還能綿延至子嗣、道統等等,不可謂不神異。
既然是這般情景,除非能離了方外世界,或是能躲在某個秘境內,一路至少修行至神仙,否則這內天地築基法,便是放在兩人跟前,兩人也是不敢築基的。
方束望著爾代媛面上的惋惜之色,他的面上露出輕笑:
“卻是不曾想,如今借了代媛道友的光,竟得知這世間真有超脫於坐地、走地兩法的路子。
甚至可以說,直到此時,方某才算初步瞭解了當今的正統仙家,真正是在修行何物。”
爾代媛聞言,面上也是露出正色,一副不勝感慨的模樣。
她回道:“方郎言重了。不過這點,也正是妾身必須透過神交,將此法分享於你的最重要緣故。若是不神交,則難以言盡其中的妙處,也難免會讓道友心生狐疑。”
兩人相望,方束一笑。
他也正色地,朝著此女做了一揖,並口誦:
“祝道友你我,皆能開出道脈,步履大道,成有道之士!”
原來在那《妙應血母真經》中,所言的築基法、證金路,皆是和一個“道”字相關。
此“道”非是指模糊概念,指的便是貨真價實的天地自然、大道規則!
具體言之,坐地築基法、走地築基法,此兩者皆是從靈脈入手。
其築基方式乃是自天地自然內抽取靈脈,培植自家的靈根,或假於外物、或藏器於身,將“靈根”化為“靈脈”,進而得以與天地自然有更大程度的感應,並獲得源源不斷的真氣,靈脈不斷,法力不絕。
而《妙應血母真經》中所提及的築基法,則壓根不從靈脈入手,走的乃是“道脈”!
其所修所證,最為關鍵的點,是在於或以自身靈根為基底,去感應天地自然間的水性、火性、風雷性、陰陽輪轉等等,即以陰陽五行七脈,作為修行根基。
又或是以自家所修的技藝為要點,技精於道,以煉蠱、煉丹、煉器、煉劍、詛咒、占卜等事作為修行根基。
此兩者,皆名“道基”!
凡得道基者,便是步履大道,所修所行皆是合乎天地自然,初涉了大道規則。
如此法門,才是方外世界內,自先聖先師開創仙學以來,一代代仙家前赴後繼、逐漸完善的真正修行路子,其絲毫不亞於“道士”所謂的紫府築基!
甚至在《妙應血母真經》中有言,道基者往往還會自名為“真道士”,駁斥古時的道士是假道士,彼輩是欺世盜名者。
至於走地築基、坐地築基這兩者,其在道基仙家眼中,則是連仙家都不配當。
他們認為這兩類的修行者,不明大道,一生所修,皆是為人作嫁衣裳而不自知,除非有大機緣,得以撥亂反正,否則便終生低人一等,實是如豬狗牛馬一般的存在,蠢蠢愚昧。
而道基仙家之所以敢如此說話,不僅僅是在於雙方的法門前景、道途寬廣不同,更是在於靈脈築基者,只會搬用法術,不明天數道理。
即靈脈築基後,仙家只會玩弄水火之威,而不明水火之理;只是掌握了風雷之力,不明風雷之理。
一旦遇見了相應的道基修士,其法術種種,皆會被剋制削弱一番,甚至是直接被採摘煉化。
譬如《妙應血母真經》便記載了一事,曾有一位鑄就了血母道基的正統仙家,因身受重傷,藏於凡塵間,結果行蹤不慎被當地的旁門左道察覺。
後者佈下了重重羅網,還行下毒等陰私之事。
但當血母仙家性命垂危,即將瀕死之際,那些個旁門左道湧上前來後,卻是血母仙家揮了揮手,旁門左道們便紛紛七竅流血,個個血從體出。
其體內的精血,好似瞧見了真的主人一般,直接湧入血母仙家體內,反倒是助其傷勢盡復。
石柱上。
方束和爾代媛言語著此事。
旁邊的爾代媛聽了,面上不由露出振奮和期待之色,顯然她已是打算要築就那所謂的血母道基!
此女還言語:“方郎要與我同修血道乎?你雖不是血靈根,但尚未築基,且有如此功法在前,改修血道未嘗不可。”
方束聽見了,卻緩緩搖了搖頭:“此是你之機緣,卻並非我之機緣了。”
沉吟幾息,他還言語:
“且方某還得提醒道友一句,這經書中所言雖然了得,但也或有遮掩誇大,那些倨傲之言,不可盡信。”
爾代媛聽見,她並未質疑,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見此女如此可教,方束的心情愉悅,當即又道:
“不過得了這血道真經,方某大有裨益,今後必須得將它用上一用!”
只見他大手一揮,袖袍中的活種袋突然開啟,一頁頁的道書、一方方玉簡,紛紛從袋子中飛出,然後好似落葉般,在兩人的四下翻飛不斷。
爾代媛訝然地抬眼看去,發現這些書籍雜亂,既涉及蠱道、又涉及陣道,還涉及器道種種。
其中的一顆顆秘文,在書頁玉簡上面閃爍不斷,好似群星般籠罩著兩人的頭頂。方束脩行至今,他所學的道書、法術、經典頗多,現在蹭上了爾代媛的機緣,得一血母真經作為點撥,算是終於融會貫通,曉得了此世的修行之正理。
只見方束負手而立,舉頭望著,自語:
“昔日經堂講道時,我便知曉世間有所謂的玄門正宗,而我等廬山五宗,其實只是世間仙學中的不入流者,位列旁門左道罷了。
但直到今日,我才知曉這三者,究竟有何種區別。”
頓了頓,他對著爾代媛解釋:
“想來那道脈築基者,便是玄門,是仙學正統,得之者,所操乃是大道規則,清貴超然。
坐地築基者,便是旁門了,其閉守山宅,畫地為牢,家宅不破,其身不死,好似富家翁。
而這走地築基者,就是左道了,其侵吞靈脈,席捲四方,性情猛烈,一旦身死,則又反哺天地。”
爾代媛聽見了這等清晰的劃分,頓覺驚奇。
似這點東西,血母經書中可未曾提及的,一看就是方束自行總結而出的。且她細細琢磨,發現方束的這番劃分,有理有據,值得深思。
一時間,此女看待方束的目光,更是柔和了。
她仰頭望著,羨慕地言語:“妾身只知方郎頗有資質,卻不想方郎的資質這般不俗。莫非……這多道書典籍,方郎皆是參悟過一二?”
方束的面上輕輕一笑,未做回答。
此刻所放出的道書典籍,他何止是全部參悟過一二,而是個個都咀嚼在心,顆顆秘文都掌握在手。
只是從前修行,除去修煉法術時較為便利之外,他還未曾厚積薄發,彰顯出自家的底蘊。
畢竟煉氣階段的仙家,其還是首重真氣數目,哪怕他對秘文一物曉得的再多,平常所使用的法術法器,也就那麼兩三樣,許多秘文都無甚用處。
“但是現在不然了,道脈築基一事,首重的乃是對大道規則的參悟。
只要不似爾代媛這般,機緣巧合下得了道脈灌頂。仙家想要自行走上這一道,就必須得在大道參悟一事上,大下苦工!”方束心間暗道。
此事具體而言,便是得多多積攢秘文,仙家每掌控一顆秘文,便相當於觀摩了一絲大道痕跡,觀摩得愈多,則自然更容易步履大道。
但若是參悟的太雜,也是不行,還非得是成體系的,才可能參悟出一條道脈。
而這點則是正好又關乎到了仙家技藝,也就是所謂的仙學九科。
秘文,技藝,道脈。
這三者間的關係,一時在方束的腦中迴盪不已。
他暗歎:“難怪廟內這般的重視所謂仙家技藝……想來廟內對這道脈築基一事,也並非不曉得,只是未曾直接對外披露。”
他還忽地就想到了自家的師父——龍姑。
雖然未曾見過龍姑煉蠱,但是龍姑能賜予他七情六慾道的功法,可見也是個有志於大道的仙家。
只可惜,對方雖是廟內堂主,年歲也不高,算得上驚才絕豔,但也只是以靈脈築基,而非道脈築基。
方束心想:“若是龍師曉得了這點,不知是否會懊悔當初築基太早了。”
只可惜,現在人都死了,還是屍骨無存的那種,再是思量,也是無甚意義。
方束壓下了雜念,回頭看著身旁的爾代媛。
對方還在打量著四下翻飛的道書典籍,目光晶亮至極,且眼神是比先前神魂交融時,勾出方束的魂兒,還要顯得“渴望”。
“方郎~”爾代媛忽地挪動目光,望著方束。
她眼神就像糖稀般黏膩:
“你既曉得這多道書典籍,現在及今後,可否好生地教教妾身?”
其話聲也是柔情蜜意至極。
方束立刻就明白,這女子倒也是個求上進的仙家,見他懂得這多的道書典籍,便想要讓他好生地輔導一二,不要再藏拙。
以兩人現在更加知根知底的關係,方束對於此事自是無甚意見,欣然地便點頭。
爾代媛大喜。
她當即俯身,開始虛心的請教平日裡所不懂的功課,以及那血母真經中那一顆顆秘文。
哪怕不用神魂交融,方束只是用言語,其隻言片語間,就能讓此女屢屢恍然大悟。
即便是碰上了他也暫未參悟的,他也只需默默思量片刻,暗地裡呼叫道籙一起用功,隨即就能說出個所以然來。
如此表現,讓爾代媛驚喜不已,眼睛裡面全是他侃侃而談的身影。
此女頓覺自己此番的神魂授法,著實是授得不虧。
兩人間不僅消弭了隱患,還讓她傍上了一個大才!
只是方束這邊,他在授法間,暗暗的也回過神來:
“咦,此女乃是煉化了血蓮聖子,接受了血母灌頂。按理來說,她對這血道的感悟,該當遠遠勝過我才對。
怎的落到了秘文上,她是隻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……”
瞬間,方束就想起了爾代媛最開始提及的血道弊端。
這讓他心頭一沉,立刻感覺似這等道脈傳承,其雖然能夠大大的削減門檻,助人跨上道脈築基之路,但是指不定也如旁門左道一般,存在著不足之處,甚至是藏著大坑。
暗中輕嘆,方束琢磨:“這便是有得必有舍麼?
看來唯有自行鑽研,走上大道,方才會真正的不落窠臼。”
至於爾代媛這邊,對方都已經是身處血道之中,方束也不好再提及這點,省得打消了此女的積極性,甚至是讓對方患得患失,埋下心魔。
於是他便只是在教導過程中,儘可能的幫其梳理,以及反覆叮囑,切記不可盡信經書。
特別是今後若是遇到同脈者,千萬要心存警惕,或許是敵非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