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束的面色微定,腦海中頓時就浮想聯翩。
老山君瞧見他這個模樣,口中發笑,出聲:“怎的,可是感覺這三個字,頗為陌生,從未聽過?”
很顯然,老山君以為方束是初次聽聞。方束立刻就察覺到,對方多半是要敦敦教誨一番了!
對方乃是長者,方束自然不會平白無故地擾了對方的興致,他當即就起身。
“這等詞彙,晚輩的確陌生。
晚輩雖然在五臟廟內,也是熟讀典籍,更是進過廟內爾家的藏書閣,但也從未見過內天地三個字。
還請老山君教我!”
他彎腰俯身,拱手一禮。
老山君翹了翹下巴,口中呼喝:“好了,哪裡來的這麼多虛禮。
眼下這山頭上可就你我爺倆,再無旁人,作怪作甚。”
不過很顯然,對方的興致頗高,透露出了類似老頑童般的情緒,似乎是終於也可以在方束面前賣弄一番見聞了。
當即的,老山君就將內天地和秘境之間的關係,簡明扼要的說道了一番。
原來,內天地便是秘境,秘境便是內天地!
老山君洋洋灑灑的道:
“上古之時,道士們築基,必定割裂天地,損天道、補人道,其會在體內開闢出一方類似家宅般的空間,可以儲物、可以豢獸,還可以在體內開宗立派,儼然一小世界。
因其有別於外界天地,便被道士們喚名為內天地。且根據道士境界的不同,內天地的大小圓滿程度種種,各有不同聽聞最上層者被分別譽為仙園、福地、洞天。”
老山君的聲色中露出了幾分嚮往之色,口中自語:“傳言這等體內天地,一旦徹底功成,儼然就是顆世界種子,能夠另闢新天,再造地風水火,徹底的超脫世外。”
方束聽著,知曉了道士內天地的更多內情,不由得也是心生嚮往。
單單從這論述上比較,道士的內天地築基法,可比當今仙家的坐地築基、走地築基要高明的許多,而且上限直接就達到了開天闢地的程度,無疑前景也是闊氣許多!
不過下一刻。
老山君口中的話鋒便突地一轉:
“只是古人亦有云,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。
這等道士的體內天地,凡有所長成,皆數需要從外界天地進行索取,且宛若貔貅般,只吃不吐。一方道士死掉,另外的道士還能繼承其遺澤,不會返還自然,因此彼輩對天地而言,妥妥便是一蛀蟲。”
這話讓方束的念頭動彈。
他立刻就想到了從白央央那裡得知的,方外世界中已再無“內天地”的立足之地這一情況。
之前聽聞時,他還感覺白央央所述還不甚分明,現在聽了老山君一席話,頓時算是徹底明瞭了其中的緣由。
“竟然是這般。”他在心間暗想:
“這樣說來,上古時期的道士,就好似一個個只想瓜分家產的敗家子。若是被彼輩持續糟踐下去,方外世界再大、再是物華天寶,恐怕也是經受不住彼輩的瓜分。”
一旁的老山君還在言語著,且對方的話,再次吸引了方束的注意:
“自從道士消亡,此內天地之法,已然消失。但是內天地一物,卻並未消失。其或是被各方仙宗佔據,當做為了各自的洞天福地,或是流散在世界的各個角落,鮮為人知,偶爾才會再現於人世。
這一次在廬山中現世的秘境,就是上古之時的一方內天地。”
頓了頓,其人還補充道:“據老夫聽聞,此內天地似乎還和上古的某方道脈相關聯,並非是尋常道士所留。
其面積之廣大,遠超常人所能想象。雖然不算是仙園,但也大差不差了。”
“仙園”二字,又讓方束的目光炯炯。
根據老山君剛才所論述的,能開闢仙園的存在,乃是道士中相當於煉神神仙的存在。
這讓他的呼吸一亂,下意識的道:“如此說來,此秘境中,當有長生不死之機!?”
但一陣嗤笑聲,忽地就自老山君的口中發出:“想太多、想太多!
若是真有長生之機,又豈會被爾等所知。實不相瞞,根據廬山五宗考究所知,此番現世的秘境,並非是初次現世。
其短則百年現世一番,長則千二百年現世。只是爾等尋常弟子,歲壽短暫,且秘境一事關係甚大,所以不怎麼知曉。
通常而言,每每廬山中氣運勃發,靈機匯聚之時,此秘境便會出現一番,以圖謀攝取山中的靈機,褫奪地力。
長久下來,既是為了壓制此內天地,也是為了爭奪其中的資糧,代代挖掘下,這方秘境早就不再是最初的仙園模樣了。”
言語著,老山君打眼盯著方束,道:“不過對於似你這等未曾築基的小傢伙而言。卻是一樁不俗的機緣,若是能夠在秘境中有所收穫,或許築基的機會就有了。”
這些話讓方束的頭腦冷靜了許多,但他立刻就又道:“此話怎講?”
老山君道:“凡秘境現世,其若攝取不了廬山的地力,自然會被廬山削減其內的靈機,繼而山中的靈力會倍增,地脈生長。各方仙宗的底蘊增加,山脈增長,也就能多出不少築基之位了。”
這話讓方束再次明瞭。
難怪秘境一現世,五臟廟和枯骨觀就立刻止戈停戰,原來不僅僅是因為有其他三宗調解威懾的緣故,也是因為秘境現世,有更大的利益出現了。
“此外,世間的許多秘境,往往會有相應的限制。有的只允許女子生靈入內,男子非要強行入內,或是會被當場變性,或是斷子絕孫。有的則只允許男子生靈入內,還有隻允許神識強大者入內……種種不一。”
老山君繼續侃侃而談:
“而其中,最為常見的就是對入內者的修為有所要求。廬山的這方秘境便是如此。僅築基以下可入內,築基及以上,除非是自斬修為,將道行壓制到煉氣,否則絕難踏入半步。”
聽見這話,方束若有所知的點了點頭。這些限制條件,倒也頗是稀奇古怪。
不過他很快就想到了一點,出聲問:“如此說來,這秘境應是坊間所言,乃是上古時期的某方道脈,專門用來歷練弟子的所在?”
談及這點,方束的目中不勝嚮往。
上古之時的道士,其雖然手段狠辣了點,但是彼輩能以一方小世界作為磨礪弟子的手筆,著實是闊氣。
每每在坊間話本上,瞧見這等情節,他都會為之心動神搖。
孰料老山君聽見了,卻是當即搖了搖頭,哂笑:“非也非也。”
對方聲色肯定的道:“絕非試煉秘境,八九成是一陷阱爾。”
方束抬目看去,目露疑惑。隨即他又請教了幾句,立馬意識到,似這等內天地所化的秘境,不僅在現在備受仙家們的覬覦,放在上古之時,特別是傳言中的仙道革新之時,也是頗受各方道脈的覬覦。
宛若凡間的攻城拔寨一般,上古之時的各方道脈在發生衝突時,往往就是以侵佔各自的內天地秘境多寡,來論優劣強弱的。
“凡築基及以上,一旦踏足那方秘境,無論人妖禽獸,皆會惹得秘境中的天威壓制,且會天劫降臨,將犯者直接劈打成渣。關於這點,在我廬山五宗的典籍中,或多或少都有前人死在這點上面。”
老山君言之鑿鑿:“哪怕是自斬一刀,成功入內了。一旦在內暴露了築基及以上的氣機,亦會惹得天劫臨身,甚至連煉氣弟子在使用一些築基及以上的法寶符咒時,也會惹得秘境的排斥打壓。
甚至是根據前人的猜測,即便是煉神神仙前來,若敢入內,這方秘境也是會抽取全部靈力,與之玉石俱焚掉。”
聽完這番話,方束頓覺又是狠狠的長了一番見識。
雖然今日已經連續多次的“大驚小怪”了,但他見老山君談話的興致依舊頗濃,且他也著實是好奇,當即就又拱手出聲:
“這等佈置聽起來頗為機巧,果真在秘境中常見麼,竟然還能運轉至今,且未被我輩仙家破解?”
老山君看了他一眼,明白他在說甚,哈哈一笑道:“老夫還能騙你不成,常見的很咯。”
頓了頓,對方舉例子說道:
“如此佈置,倒也算不上機巧與否。譬如山野間用來捕獸用的陷阱,小獸鳥雀可以直晃而過,無甚異樣,但是大獸大鳥,一旦湊上,則是死期將至。
既是如此險事,又豈會有厲害的仙家願意用性命去破解,都避之唯恐不及呢。”
這下子,方束徹底明瞭。
敢情築基以下的生靈,只是小獸鳥類一般的貨色,壓根就不被那秘境放在眼裡。
興許當年那造設這秘境的道脈,就是覺得這等貨色哪怕能在秘境中搜颳得再多,也是不會傷了秘境的根基。
事實上,倒也果真如此。
如老山君所言,廬山中的這方秘境,現世時間不少於三萬年,甚至或可直追九萬年前的上古年間。
雖然秘境內的傳承早就被挖空取盡,但是秘境的本源還好好的。
理清了思緒,方束當即起身,朝著面前的老山君一禮:
“多謝山君解惑。”
“此事的確是個機緣,勿要錯過了。”
老山君頷首,又緩緩出聲:“希望將來,你我爺倆,可以相見長久。”
後面半段話,老山君的話宣告顯是帶有些許惆悵。
方束聽著,目光也不由得,就落在了靈芝臺上那些空蕩蕩的座位上面。
他若是記得不差,前幾次他來時,在此地做客的妖怪神祇們,雖然個個的修為都高於他,但是最高的也才煉氣圓滿,並無一個築基的。
“借山君吉言!”方束沉聲回應。
眼下既然有築基的機會出現,他自然是不能錯過。
不過言語間,方束的思緒也是一飄,忽地就想到了手中的那一方《龍鯨養身法》。
如果真有築基的機會擺在面前,在坐地築基和走地築基間,他還是較為傾向於後者。
畢竟選了後者,哪怕在某些方面存在點劣勢,還可能得罪仙宗。但以後碰見了難事,也不至於如老山君一般,只能困守在此地山頭之間,連跑都難得跑掉。
靈芝臺上。
一老一少言談許久,氣氛逐漸變得安靜。
方束也沒有再聒噪的出聲說東說西,他只是靜靜的陪著老山君繼續吃酒。
如此一吃,一老一小就是吃到了夜盡天明的時分。
當晨光從山縫間跳出來的時候,老山君所化的模糊人影,其不由得舉頭看去,口中喃喃出聲:“朝日之光,真好真好。”
啪的。
其人一甩手,檯面上的酒杯種種就被收走了,是要送客了。
“既然回來了,那便替老夫去小西山那邊看看。錦毛那廝自打下山後,就再沒有歸家過,也沒有前來拜訪某這個老人家。
聽說它是死在了友人的手裡,你記得替它去掃墓一番,一併也幫老夫祭拜祭拜故去老友。”
方束一聽這話,其面色毫無異樣。
但是他心間卻是悚然一驚,連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。
強按捺著心神,他抬眼看去,發覺老山君那模糊的面孔,雖然看不出任何表情,但是他能察覺到對方的目色複雜,且帶有幾分似笑非笑之意。
方束的腦筋迅速轉動,念頭叢生。
但最終,他並沒有多說甚麼,只是乖巧的點頭,應下此事:
“晚輩謹記。”
讓他微鬆一口氣的是,老山君真就好像只是隨口提及了此事一般,並未再繼續敲打他。
甚至當方束不動聲色的與其寒暄,再一次的提及,想要和對方交易一些藏品,譬如那道士古寶時,老山君也是態度如常,僅僅笑罵道:
“剛打完仗,你看老夫這裡像是有餘糧的麼。別說道士古寶了,便是連根道士毛兒都沒了。
去休去休!”
見狀,方束只得是唯唯諾諾的拱手,打算告退。
不過在他要轉身時,其腳下的靈芝臺晃動,檯面的正中央就裂出列一道口子。
忽地有一物自裂口中飛出,落到了他的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