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賀淵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,刻意收斂了周身凌厲的氣勢,又來到了那家供銷社。
他沒有直接去找那個分頭售貨員,而是在其他櫃檯轉了轉,買了包便宜煙,狀似無意地溜達到副食品櫃檯附近。
此刻櫃檯前正好沒甚麼人,分頭售貨員正悠閒地靠著櫃檯嗑瓜子。
賀淵瞅準機會,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,湊了上去。
“同志,忙著呢?”
賀淵遞過去一根菸。
分頭售貨員斜眼看了看那廉價的菸捲,鼻子裡哼了一聲,沒接。
他上下打量著賀淵,有些不屑,帶著優越感地問:“又是你?昨天不是挺橫嗎?今天又想買啥?”
賀淵訕訕地把煙收回來,自己也沒點,語氣放得更低。
“咳,昨天是我不對,年輕氣盛,不懂事。回去我媳婦兒都說我了,出門在外,哪能那麼較真兒呢。”
他這話似乎說到了售貨員的心坎兒裡。
售貨員臉上露出一絲得意,語氣也緩和了些。
“哼,知道就好,在這地界兒,做人就得識相點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賀淵連連點頭,順著他的話往下說。
“同志您一看就是明白人,見多識廣,不像我們,從外地來的,啥也不懂。”
他刻意停頓了一下,壓低聲音,顯得更推心置腹。
“不瞞您說,我們過來是想看看有沒有啥門路……或者找點事兒做。這年頭,光靠那點死工資,難啊。”
“我看您這氣派,肯定門路廣,不知道能不能指點一二?”
賀淵這番話,把自己放在了求人的位置上,極大地滿足了售貨員的虛榮心。
而且他將那盒煙遞過去時,煙盒裡面,還夾著一張票呢。
果然,售貨員上下打量了他幾眼,態度更倨傲了。
但也多了幾分指點迷津的興致。
“哦?想找門路?這可不是容易事。”
他拖長了調子,將煙收到口袋裡。
“是是是,知道不容易,所以才想找您這樣的能人打聽打聽。”
賀淵姿態放得極低:“要是能搭上線,肯定忘不了您的好處。”
售貨員聽到好處,眼睛眯了眯,顯然動了心。
他姐夫雖然有點權勢,但他自己只是個售貨員,外快並不多。
要是能從這小子手裡撈出來點兒好東西,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。
他故作深沉地沉吟了一下,聲音也壓低了。
“看你小子今天還算懂規矩……跟我打聽,算你找對人了。不過這縣裡頭,很多事情,可不是一般人能碰的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
賀淵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。
“我們也就是想混口飯吃,絕不給您添麻煩。主要是有個靠山,心裡踏實不是?聽說……您姐夫王主任在縣裡可是這個?”
他悄悄豎了下大拇指,那眼神兒,簡直是把這售貨員給高高捧到天上去了。
提到姐夫,分頭售貨員的胸膛不自覺地挺高了,彷彿權勢是他自己的一般。
“哼,算你還有點眼力見兒,我姐夫嘛,在縣裡確實說得上話,不過……”
他故意賣關子。
賀淵立刻心領神會,從兜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各種票,這玩意兒,可是硬通貨。
他迅速塞進售貨員手裡。
“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,買包煙抽,還請同志多美言幾句,有機會能請王主任吃個飯就更好了。”
售貨員捏了捏那包煙,手感紮實,臉上露出了笑容,態度熱絡了不少。
“好說,好說,看你也是個明白人,這樣吧,我姓趙,趙得柱。你叫啥?回頭我跟我姐夫提一提。”
“至於他見不見你,那可就得看運氣和你的誠意了。”
“謝謝趙哥!太謝謝您了!”
賀淵臉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,心裡卻冷冽如冰。
魚餌,終於丟擲去了,對方也咬鉤了。
“我叫賀……賀建設,這是我住的招待所房間號。”他遞過去一張小紙條。
“成,等我訊息吧。”
趙得柱把紙條和煙一起揣進兜裡,擺擺手,一副交給我你放心的架勢。
賀淵又千恩萬謝了一番,這才點頭哈腰地離開櫃檯。
轉身的剎那,他臉上所有的卑微和討好瞬間褪去,眼神銳利如刀。
而供銷社門外不遠處,紀書玉看似在挑選路邊攤的雜物,實則將這一幕的全過程盡收眼底。
看到賀淵出來,她若無其事地走開。
兩人一前一後,默契地朝著小旅館的方向走去。
回到房間,關上門。
賀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揉了揉臉頰。
剛才那副伏小做低的模樣,幾乎耗盡了他畢生的演技,比帶隊打一場硬仗還累。
紀書玉走上前,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緊緊握住了他的大手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賀淵手掌的溫熱,以及手緊握的力量。
他能放下身段,去做他最不屑的逢迎之事,這一切都是為了任務,為了揪出那隻隱藏的蛀蟲。
更是為了林放。
賀淵不想今後還有林放出現,他不願意,讓他的戰友,再出現林放這樣的情況。
賀淵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,彷彿從她那裡汲取著力量和潔淨感。
“第一步,成了。”
他聲音低沉,帶著疲憊:“接下來,就等那條魚甚麼時候主動聯絡我們了。”
賀淵給的東西可不少,放在這小縣城,就是告訴趙得柱和他姐夫,他是個人傻錢多的大傻子。
要是他們想斂財,聯絡賀淵是再正常不過的了。
晚上趙得柱下班後,哼著歌去找了自己姐夫王主任。
“你咋又來了?”
趙得柱的姐姐趙小翠看到弟弟,有些不滿。
趙得柱上頭有五個姐姐,為了拼個兒子,趙家老兩口那可是差點兒搭進去命。
不過顯然結果還不錯。
只是趙小翠很不喜歡趙得柱時不時的來打秋風。
今個兒不是要點兒錢,明個兒就是讓自己丈夫給安排點甚麼。
偏偏趙得柱很會說話,一張嘴哄得自己丈夫幫他幹了不少事。
趙小翠勸過丈夫,不要事事都聽趙得柱的。
他這個人心術不正,可是丈夫不以為然,反而覺得是趙小翠多想了。
氣的趙小翠都不想跟自己丈夫說話了。
“哎喲二姐,你怎麼這麼不歡迎你弟弟我啊,我這是來給姐夫送錢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