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放在交口供的時候,並沒有說這些事情。
事情已成定局,說再多也沒用。
賀淵似乎也沒了之前的頹廢。
跟領導打好招呼,安排好後續幾天的工作後,賀淵跟紀書玉乘船去了隔壁的縣城。
這裡只有慢悠悠的生活節奏和熱鬧的市井氣息。
紀書玉拉著賀淵走在並不寬敞但充滿生活氣的街道上。
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,路邊有吆喝著賣糖葫蘆的小販,有剛出爐燒餅的香氣,還有蹲在門口曬太陽打盹的老貓。
賀淵穿著便裝,神情還有些恍惚,與周圍格格不入。
紀書玉也不急,就挽著他的胳膊,慢慢走,偶爾指給他看些有趣的小玩意兒,或者買點當地的小吃塞到他手裡。
“嚐嚐這個,剛炸出來的,聞著好香。”
紀書玉把一塊金黃的油炸糕遞到賀淵嘴邊。
賀淵下意識地咬了一口,外酥裡糯,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,似乎真的驅散了一點心裡的苦澀。
他低頭看著紀書玉,她正仰頭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,帶著溫柔的鼓勵。
陽光給她細膩的面板鍍上了一層柔光,幾縷髮絲調皮地蹭在臉頰邊。
賀淵空落落的心,好像忽然被這點溫暖填滿了一角。
他反手握住紀書玉的手,輕輕嗯了一聲。
他們像最普通的小夫妻一樣,逛了逛老街道,在街邊攤吃了碗熱氣騰騰的餛飩。
聽老闆娘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熱情地介紹本地風物。
晚上,住在臨街的一家乾淨招待所裡。
窗戶開著,能聽到樓下隱約的市聲晚風送進來,帶著不知名的花香。
賀淵打來熱水,讓紀書玉泡腳解乏。
他蹲在旁邊,用手撩著水,輕輕按摩她因為懷孕有些腫脹的腿。
“書玉。”他低聲開口,聲音還有些沙啞,“謝謝。”
謝謝你還陪著我,謝謝你把我從那片泥沼里拉出來。
紀書玉抬起頭,對他溫柔地笑了笑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她知道傷口癒合需要時間,但她會陪著他,一起走過這段最難熬的日子。
第二天上午,兩人按照打聽來的路線,去了縣城邊上的那片天然溫泉。
果然如當地人所說,條件簡陋,就是用石頭簡單圍了幾個池子。
但泉水清澈,熱氣騰騰,周圍是蒼翠的山林,環境很是清幽。
泡在溫暖的泉水裡,賀淵感覺連日來的疲憊和心傷都被熨帖了不少。
紀書玉在他身邊,臉頰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,閉著眼享受這片刻鬆弛。
然而,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。
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,溫泉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和爭吵聲。
一個穿著軍裝、看起來像是附近老農的男人,正激動地和一個穿著幹部服的人拉扯著甚麼,旁邊還圍了幾個看熱鬧的。
“……憑啥不讓我進?俺以前也是打過仗的!這溫泉是大家的!”
老農臉通紅,聲音粗嘎,帶著明顯的委屈和憤怒。
那個幹部模樣的人則一臉不耐煩:“老孫頭,跟你說了多少次了!不是不讓你進,是你這手續不全!上面有規定,你這情況得等批覆!”
“批覆批覆!這都批了半年了!俺就是想來泡泡這溫泉水,治治俺這老寒腿!當年打鬼子落下的病根!咋就這麼難!”
老孫頭越說越激動,眼眶都有些溼了。
賀淵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。
就在這時,那個幹部似乎被老農纏得煩了,伸手推了他一把:“去去去,別在這兒胡攪蠻纏!再鬧就叫民兵了!”
老農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,臉上的悲憤更濃。
“住手!”
賀淵幾乎是本能地低喝出聲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他幾步走了過去,扶住了那位老農。
幹部一愣,看著突然出現的賀淵。
賀淵雖然穿著便裝,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銳利的眼神,讓他下意識地感到有些發怵。
“你……你誰啊?少管閒事!”
賀淵沒理他,先問老農:“老同志,怎麼回事?”
老農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說了。
原來他是附近村裡的退伍老兵,因傷退伍,按規定可以享受一些療養待遇,包括來這溫泉。
但流程卡在了某個環節,遲遲辦不下來,他腿疼難忍,這才忍不住想先來泡泡,卻屢次被阻攔。
賀淵聽完,臉色沉靜,轉頭看向那幹部。
“規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老同志為國家流過血,這點合理的要求,而且只是先用後批的小事,為何不能通融?非要寒了老兵的心嗎?”
他的目光並不兇狠,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,讓那幹部額頭冒汗,支吾著說不出話。
周圍看熱鬧的人也紛紛附和:“就是就是,老孫頭不容易!”
“人家可是功臣!”
紀書玉適時上前,語氣溫和卻堅定:“同志,你看這樣行不行,老同志先進去泡著,手續的事情,我們幫他去問問,或者您這邊幫忙催辦一下?”
“總不能讓人拖著病體一直乾等。”
她說話條理清晰,又給了對方臺階下。
那幹部看了看賀淵,又看了看周圍的人群,終於軟了下來,嘟囔著:“……那,那行吧,老孫頭你先進去……手續我…我再催催……”
老孫頭千恩萬謝,激動地抓著賀淵的手不停搖晃:“謝謝!謝謝同志!你們是好人啊!”
看著老農蹣跚卻充滿希望地走進溫泉,賀淵心裡卻並沒有多少輕鬆。
他沉默地拉著紀書玉離開。
回縣城的路上,賀淵一直沒說話。
紀書玉知道他心裡不平靜,也沒有打擾他。
直到快走到招待所門口,賀淵才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低沉:“書玉,我剛才……突然有點理解林放了。”
紀書玉微微一怔,看向他。
賀淵目光看著前方川流不息卻各自忙碌的人群,眼神複雜。
“我不是說他的背叛對。我是說他那種被規則、被卡住脖子,求救無門,眼睜睜看著自己在乎的人受苦的那種……絕望和無力感。”
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。
“你看剛才那老同志,他可能只是想要一點點合理的照顧,卻那麼難。而林放,他面對的是他母親和妹妹的性命。”
“那個鑰匙背後,可能就是一個龐大到他個人無法撼動、甚至無法求助的勢力。他當時……是不是也覺得自己毫無選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