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步態失了所有的從容。
奔跑。
是那種將所有矜持、所有隱忍、所有日日夜夜的思念與恐懼統統拋在身後的奔跑。
他的禮服下襬在風中翻飛如蝶,他的髮絲從玉冠中散落了幾縷,在陽光下劃出金色的弧線。
他跑過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身邊時帶起了一陣風,那陣風裡裹著他身上淡淡的蘭草香氣,與那挾裹著風塵與冷香撞了個滿懷。
顧沉壁在這陣風裡微微抬起了眼。
他沒有抬頭。
只是將眼睫稍稍掀開了一道縫。
那道縫隙裡,他看見鳳君的緋紅衣袂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掠過眼前,看見那襲沾滿征塵的人紋絲不動地立在原處,看見那隻手——
那隻朝鳳君張開的手。
顧沉壁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留了一瞬。
很短暫的一瞬。
然後他就將眼睫重新垂了下去,額頭重新抵上了冰冷的石板。
他在百官之中跪得最直。
丞相顧沉壁,年二十七,寒門子弟,弱冠拜相。
滿朝文武中,他的姿態是最無可挑剔的,腰背挺直如松,雙手平放於膝側,額頭觸地時連角度都分毫不差。
他的面容亦是生得極好,眉峰修長,鼻樑挺直似玉削峰巒,薄唇微抿時自帶三分清正之氣。
他的五官是那種極正統的好看,端正、矜貴、一絲不苟,像一卷被精心裝裱的工筆畫,每一筆都恰到好處,多一分則豔,少一分則寡。
他是丞相,是百官之首,是這座王朝最精密的儀軌裡最不可或缺的那顆齒輪。
他從不犯錯。
他的人生裡也沒有“忘了”這兩個字。
所以他只是跪著。
可他的手指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,悄悄攥緊了膝側的衣料。
很緊。
緊到指節泛白,緊到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紅痕。
那是他身上唯一失去控制的部位,除此以外,他連呼吸都維持著臣子該有的平穩與從容。
蕭瑾跑到了席初初面前。
他停在她三步之外的地方,忽然又遲疑了。
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,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,臉上浮起一層薄紅,襯著那雙紅透了的眼眶,好看得讓人心口發疼。
他急促地喘息著,胸口起伏不定,緋紅禮服上沾了不知哪裡來的灰塵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甚麼,又似乎想行禮,手忙腳亂地抬起來又放下——
席初初沒有給他繼續慌亂的機會。
她向前一步,伸手,將他攬進了懷裡。
月白色與緋紅的衣袍相撞,發出交疊的細微沙沙聲響。
他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像一隻被突然捧住的驚鳥,連呼吸都停了。
然後,他整個人軟了下來。
像冰融於水,像雪落於地,像他終於可以不必再撐著了。
他將臉埋進她的頸窩,雙手從遲疑中掙脫出來,死死地攥住了她背後的衣服,攥得指節發白。
他的肩膀在抖。
無聲地抖。
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他是鳳君,他記得,哪怕此刻他忘了所有,他的身體仍然記得不該發出聲音。
他只是抖著,顫抖從肩膀傳到脊背,從脊背傳到交握的指尖,像一場無聲的地震,震中是他那顆等了太久太久的心。
席初初感覺到頸側有一片溫熱的溼意。
他哭了。
她的小哭包,終於哭了。
不是嚎啕,不是飲泣,只是安安靜靜地流眼淚。
那些眼淚像是攢了一整個冬天終於融化的雪水,悄無聲息地淌下來,落在她的肌膚上,滾燙的。
她抬起手,輕輕覆在他的後腦上。
他的髮絲從指縫間滑過,涼而柔軟,像一匹上好的墨緞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鼓聲還在城樓上繼續。
陽光從雲層後面傾瀉下來,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紅毯上,融成一片分不清你我的暗色。
她微微側過頭,越過他的肩頭,看向更遠的地方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顧沉壁身上。
他跪在那裡。
滿朝文武中,只有他的姿態是最無可挑剔的。
額頭抵著石板,脊背挺直如松,玄色官袍熨帖地垂落,連一道多餘的褶皺都沒有。
他沒有抬頭。
從始至終,他沒有抬過一次頭。
他似察覺到了她的目光
他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很輕。
像蝴蝶合攏翅膀時最後一次震動。
然後,他將額頭又低下去了一分。
不是叩首,不是行禮。
是在所有人都不曾察覺的角落裡,將自己那顆心一點一點地、一寸一寸地,壓進最深的泥土裡。
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。
說了一句甚麼。
沒有聲音。
隔著這麼遠的距離,她也不可能聽見。
可她就是知道。
她看見他的嘴唇翕合的形狀,看見那個無聲的口型在說——
“恭迎吾皇……歸朝。”
恭迎吾皇,藏著多少東西。
藏著他在這座城裡獨自支撐的日日夜夜,藏著他替她守住這座江山時不敢閤眼的每一個凌晨,藏著他聽說她平安歸來時悄悄鬆開的攥得發白的手指,藏著他知道她要凱旋時親手鋪就的這十里紅毯——
全都藏在那六個字裡。
藏得天衣無縫。
藏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要相信,那真的只是臣子對君主的恭迎。
蕭瑾在席初初懷裡漸漸停止了顫抖。
他慢慢地從她頸窩裡抬起臉,眼紅的,鼻尖紅的,睫毛上還掛著一顆將落未落的淚珠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,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,然後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不夠端莊,耳根悄悄地紅了。
席初初看著他那副又歡喜又窘迫的模樣,心裡那片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撥動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用拇指替他拭去了睫尖上最後一滴淚。
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,像雨後初晴的天空,乾乾淨淨,萬里無雲。
這時滿城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,百姓們將鮮花與綵綢拋向空中,整個永安城都在沸騰。
陽光正好。
萬里無雲。
她牽起他的手,轉身,面向那座城門。
城門上,三個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——永安門。
永遠安寧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太傅拿著教尺給她手心一頓“啪啪”打完,氣著問她:“陛下,你如此頑劣不堪,屢教不改,你可曾想過,大胤將會因你變成怎樣的天下?”
她當時回答不出來。
此刻,她嘴角翹起,眉眼皆在笑。
太傅,答案她已經親手寫上了。
她牽著他的手,走進那座城門。
身後,數萬鐵甲齊聲高呼,聲震雲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