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要讓金國邊境那幾個依賴貿易的城鎮,慢慢‘依賴’上他們。
讓他們本地的物資流通,看他們商會的臉色。
“同時,扶持幾個當地的地頭蛇或者小部族,給他們貨,給他們路子,讓他們去跟金國官方的商隊搶生意,鬧點摩擦出來。邊境經濟一亂,他們前線的心就不穩。”
趙掌櫃眼神閃爍,迅速盤算起來,越想越覺得其中操作空間巨大。
他有些小興奮道:“主子高明!這是‘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’啊,既賺了錢,又撓了金狗的癢處!屬下回去就擬定詳細章程,哪些貨走明線,哪些走暗線,扶持誰,怎麼挑事兒……保證辦得妥帖!”
“嗯。”
席初初看向一直沉默卻目光沉穩的李把頭。
李把頭是工匠出身,因為手藝好、懂管理,被她提拔上來負責城內一應建造和工坊事宜。
“李把頭,葬雪城是我們立足的根本,光有商路不夠,還要有硬骨頭。”
席初初指了指窗外:“城牆的加固,上次說的甕城和暗堡,進度要加快。另外,城裡現在流民越來越多,你留意著,裡面有沒有手藝人。”
“尤其是會打鐵、會看病、會擺弄木頭石頭機關、甚至懂得怎麼挖地道修水渠的。只要有真本事,待遇從優,願意安家落戶的,分房子分地。”
李把頭憨厚地點點頭。
他聲音粗啞卻實在:“主子,城牆的事兒,俺盯著呢,開春就動工,材料都備齊了。工匠……確實有幾個不錯的,有個老鐵匠,說是祖上給軍隊打過刀,手藝沒得說,就是脾氣怪。還有個跑江湖的郎中,治跌打損傷有一手,就是來歷有點不明……俺都先收著,仔細查著。”
“查清楚,能用就用。”席初初放手叫他們大動干戈。
“工坊也要擴大,特別是打造農具、修補兵器甲冑、縫製冬衣被褥的這些,要形成規模。葬雪城,以後不光是商旅往來之地,更要成為北境數得著的、能自給自足還能支援別處的堅實堡壘。當然,明面上……”
她朝三人笑了一下,露出八顆牙齒:“咱們還是那個和氣生財,只管買賣的葬雪城。”
三個抖了抖,也露出一抹硬擠出來的笑,配合著她的“和氣生財”政策。
太醜了。
席初初轉瞬變臉,收起笑,語氣變得格外嚴肅:“老陳,還有一件事,要你親自去辦。”
老陳也立刻收斂了所有表情,肅然道:“主子請吩咐。”
“從城裡現有的孤兒、家世清白的可靠少年,也或者流民中機靈的半大孩子裡,秘密挑一批出來。人數不要多,但要絕對背景乾淨,腦子活絡,膽子也不能太小。”
席初初緩緩說道:“挑出來的人,集中到城西那個廢棄的染坊裡,就叫影子營。”
她看著老陳漸漸睜大的眼睛,繼續道:“他們未來要去哪裡,做甚麼,現在不必知道。你只管按我的要求將人找來,行事隱秘些。”
老陳倒吸一口涼氣,心臟砰砰直跳。
“主子放心,老陳會將‘影子營’這事給您辦得妥妥當當,且絕不會有半點風聲走漏!”
“好。”席初初看著眼前三位充滿幹勁的心腹,知道葬雪城這臺戰爭機器,已經按照她的意志,開始加速運轉。
“去做事吧,我要看到這葬雪城,往後的每一日都將與昨日不一樣。”
“是,謹遵主子之命!”三人齊聲應諾,躬身退下,腳步沉穩有力,帶著即將大幹一場的衝勁。
數日後,葬雪城西,那座被人遺忘的舊染坊,悄無聲息地換了主人。
高高的院牆被從內部加固,原本漏風的門窗也被小心地修補遮掩,從外面看,依舊是一片死寂的荒蕪。
城主府密室中,席初初喚出了目前跟隨在她身邊的影七。
影七是影衛中排名靠前的精銳,尤擅潛行、刺殺與情報偵查,性格沉穩寡言,執行力極強。
他如同真正的影子一般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席初初面前,單膝跪地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只是用行動表示恭敬。
“起來吧。”席初初抬手示意他起身,目光落在他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,彷彿能看透那沉默背後經年累月形成的習慣與枷鎖。
影七依言起身,垂手侍立,身形挺拔如松,卻帶著一種刻意融入環境的模糊感。
席初初沒有廢話,直接切入主題:“影子營你也聽說了吧,朕要你全權負責。老陳負責前期人員篩選和物資保障,而你,負責把他們訓練成朕需要的人。”
席初初將“影子營”的訓練綱要遞給影七。
影七喉嚨有著舊年毒啞的疤痕,他沉默接過,快速翻閱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。
“與舊例不同……”席初初指著綱要上要訓練的部分:“朕不要啞巴的影子。除非天生缺陷,你重點訓練他們遵守‘紀律’與控制力,使之成為忠誠的助力,而非將其毒啞,只懂遵從命令的傀儡工具。”
話音落下,一直沉穩靜立的影七,表情微怔,低垂的眼睫亦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瞬。
不要……毒啞?
這四個字,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,在他死水般的心湖中,激起了幾乎微不可聞的漣漪。
他自幼被選中,灌下藥湯,感受著喉嚨火燒般的劇痛和永遠失去的聲音,被告知這是“榮耀”,是“必要”,是成為陛下最隱秘利刃的“代價”。
他早已接受,甚至將其視為自身存在的一部分。
從未想過,有朝一日,他盡忠的陛下本人會親自下令,改變這被視為鐵律的慣例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,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暗流,悄然湧動。
那裡面有茫然,對全新規則與未知的不確定。
有本能的不安,畢竟舊法雖酷,卻是他熟悉的,但更多的,是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觸動與……感激。
陛下她是不認同那種方式嗎?
她覺得,不必用摧毀他們的一部分,來換取忠誠?
她願意嘗試用更“麻煩”的手段去塑造新的“影子”?
他猛地收斂心神,將所有的情緒波動死死壓在平靜的面具之下。
他是影七,只需要服從。
陛下給了新的命令,他只需執行,且必須執行得完美。
他再次躬身,這一次,動作似乎比往常更加鄭重。
他將綱要小心收好,向席初初行了一禮,隨即轉身,無聲退入陰影。
全程依舊未發一言,但那短暫一瞬的怔然與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微光,未能完全逃過席初初敏銳的觀察。
席初初看著影七無聲退去的身影。
影十六是僥倖,但更多的影衛,如同影七,永遠失去了聲音。
這種以摧毀為代價的“忠誠”,是她決心要逐步廢除的弊端之一。
如今“影子營”便是嘗試,未來,整個影衛體系或許都需要重新審視與塑造。
她獨自在室內坐下,暫時拋開影衛改革的長遠思緒,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棋局。
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腦中快速推演。
虞臨淵那邊,應該已經快要將那份精心炮製的“投名狀”送到裴燕洄手上了吧?
裴燕洄大機率會信,至少會半信半疑。
一旦認為她在北境的行蹤暴露,且與赫連錚密謀甚深,他與金國必然會感到威脅,並採取行動——
“行動吧,裴燕洄。”席初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你一動,破綻就來了。”
她早就料到自己的行蹤不可能永遠瞞住裴燕洄。
所以銅城之事,她以“嚴先生”之名行動,她需要的正是這個時間差。
她在心中默算。
從訊息傳回大胤,到裴燕洄確認、部署、行動,至少需要上一個月。
而這一個月,足夠她留在朝中的心腹——顧丞相、沈硯冰、蕭太傅,以及暗中活動的影十六等人,加緊佈置,完成對父皇母后的營救。
“屆時,父皇母后安全,宮中暗樁被肅清大半,裴燕洄在大胤手中最大的籌碼便告失效。”
席初初笑得不懷好意:“就算他那時確認了朕在北境又如何?他分身乏術,大胤根基已穩,他想阻止朕支援北境?鞭長莫及!”
想通此節,她心中一定。
大胤後方的隱患即將拔除,她便能更加專注於北境戰場。
葬雪城的佈局已經鋪開——輿論在發酵,經濟擾亂在暗中進行,“影子營”開始訓練,城防與生產在加強。
這裡暫時可以交給可靠的人手。
後方如今穩健,是時候,去前線看看了。
她需要親眼觀察北境與金國的戰況,需要與赫連錚進行更直接的溝通與協調,也需要……親眼確認以及評估金國軍隊的真實狀態。
心中計議已定,席初初不再猶豫。
她起身,走向密室深處,很快,“嚴先生”那張面容再次出現在銅鏡中。
她已經給“嚴先生”安排了一個身份來歷,葬雪城中的人都預設“嚴先生”是城主的心腹。
“備馬,輕裝簡從。”她對門外候命侍衛吩咐。
她沒有驚動太多人,帶著少數絕對忠誠且身手高明的護衛,悄然離開了日漸繁忙有序的葬雪城。
迎著北境料峭的寒風與未化的積雪,向著前線戰場,赫連錚所在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
北境前線,蒼狼王旗在凜冽寒風中獵獵作響。
中軍大帳內,氣氛凝重。
赫連錚剛結束一場與金國重甲騎兵和斧兵混合方陣的硬仗,雖未吃虧,卻也未能取得決定性戰果,己方傷亡不小。
他褪下半邊戰甲,赤裸著精壯的上身,任由軍醫為他包紮肩胛處一道深可見骨的斧傷。
眉宇間帶著鏖戰後的疲憊與沉思。
金國此次變陣,騎兵的機動性與斧兵近戰的破壞力結合,確實棘手。
光靠北境兒郎的血勇硬拼,代價太大。
他需要破局之策,需要更精良的裝備,更需要……能洞察對方弱點,行使出其不意之計策。
“王上,帳外求見。”
親兵的聲音打斷了赫連錚的思緒:“桐城來了一位先生,自稱姓嚴,說是應王上之邀前來。”
赫連錚包紮的動作一頓:“嚴先生?他來了?”
前幾日銅城吳桐的密信中提到,這位神秘莫測、獻計救民的“嚴先生”,對他之前的邀請似乎反應平淡,甚至有些迴避之意。
赫連錚本以為對方不願涉足前線險地,或另有圖謀,沒想到,人竟然不請自來了?
據銅城百姓私下傳,這位嚴先生是大賢遊商,有急智,通奇術。
他也聽過一些風聲。
赫連錚心中疑竇叢生,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勾起的好奇與隱隱的期待。
能助銅城解圍,能看破金國暗樁圖謀,還夠為金國送來耶律母子……此人絕非普通商賈。
“請他進來。”赫連錚沉聲道。
同時示意軍醫加快動作,迅速披上一件乾淨的裡衣和外袍,遮住了繃帶,只留下眉宇間未散的肅殺之氣和那灰銀如冰湖的眼眸,審視著帳門方向。
帳簾掀起,一道並不高大,甚至有些單薄的身影踏著北境的寒風走了進來。
來人穿著厚實卻不起眼的灰褐色棉袍,外罩擋風雪的舊皮襖,頭上戴著厚厚的毛皮帽子,遮住了大半張臉,看起來,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行商。
然而,就在這“嚴先生”踏入帳內,抬起眼與他目光相接的剎那,赫連錚的心頭猛地一跳。
一種極其奇異而熟悉的“感覺”,如同細微的電流,猝不及防地竄過他的神經。
人是完全陌生的。
那平凡無奇的面容,那刻意收斂的氣息,那行商慣有的掄袖舉止……與他記憶中的任何人都對不上號。
可是……感覺卻不對。
他自認識人無數,卻從未有過這般初次見面便覺“眼熟”的經歷。
莫非是因此人助銅城、獻良策,先入為主有了好感?
抑或是……此人氣質確有獨特之處,合了他的眼緣?
他將這莫名的熟悉感暫時歸為“投緣”或“智者氣度相通”,壓下心中那絲異樣,面上不露分毫。
抬手示意。
“你便是嚴先生?遠道而來,辛苦。本王早聞先生大才,助銅城解困,又送來至關重要的訊息,一直想當面致謝,請坐。”
他語氣比平日對待陌生人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緩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