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珩唇角那抹似笑非笑更深了:“都不是。”
拓跋烈目光沉沉,盯著席初初:“你要去哪?”
看他們的樣子似乎早就知道自己是這葬雪城的城主。
“回家。”席初初回答得乾脆利落。
巫珩立刻介面,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暱:“我是你明媒正聘的夫婿,你回家,豈有不帶上我的道理?”
拓跋烈臉色一沉,冷冷瞥了巫珩一眼。
他轉向席初初,語氣強硬:“我有緊要之事需與你商談,我隨你一路。”
席初初時間緊迫,沒工夫在此糾纏。
她挑眉看了看這兩位不請自來的“護花使者”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風雪中顯得有些莫測。
“你們確定要與我一道?”她聲音輕飄飄的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。
“是。”兩人異口同聲,態度堅決。
“那就跟上來吧,跟丟了,可別怨我。”話音未落,她已一夾馬腹,率先衝了出去。
身後千機閣精銳立刻策馬緊隨。
拓跋烈見狀,立刻吹了一聲響亮的唿哨。
只見巴圖牽著兩匹神駿的戰馬從街角疾馳而出,拓跋烈奔跑間一個利落的翻身,穩穩落在馬背上,一扯韁繩,便如離弦之箭般追了上去。
巫珩則不慌不忙地走到城門外,解下拴在樁子上的一匹普通馬匹,動作優雅地翻身而上。
看似不急不緩,速度卻絲毫不慢,如同一抹鬼影般綴在隊伍後方。
這一行隊伍,本就引人注目,加上西荒王與南疆少主的加入,更顯詭異。
一路疾馳,一日一夜未曾停歇,人困馬乏之際,在一處密林邊緣暫作休整。
夜色濃重,篝火搖曳。
就在眾人精神最為鬆懈的剎那,異變突生。
數道黑影冷不丁從樹林深處竄出,手中漁網器具猛地撒向席初初所在的位置。
同時,黑暗中寒光閃爍,淬毒的弩箭破空而來。
“警神,有暗伏!”千機閣夜哨喝道提醒,然後護著席初初躍上樹梢,躲避敵方陷阱。
然而,席初初卻彷彿早有預料。
她一直開啟的“真實之眼”早已將黑暗中那些頂著【殺手】字樣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左前三,樹後兩人,右後五,灌木三人,正前弩手!”她聲音冷靜,精準地報出敵人方位。
千機閣的高手反應極快,如同最精密的殺戮機器,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已撲出。
刀光劍影與暗器破空聲瞬間響起。
幾個試圖逃竄的殺手,沒跑出幾步,便被不知從何處鑽出的毒蛇纏住腳踝,瞬間毒發身亡,臉色烏青——是巫珩的手段。
而那個隱藏在暗處,正準備發射第二波弩箭的刺客,則被拓跋烈反手擲出的彎刀精準地釘穿了咽喉。
但這僅僅只是一路上波折的開始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行程,他們接連遭遇了三撥訓練有素、目的明確的刺殺,一波比一波兇險。
顯然,有人不想讓她活著回到帝都,而且越靠近大胤腹地,對方的行動就越發猖獗。
這天,行至運河碼頭,席初初忽然靈機一動下令,捨棄陸路,改走水路。
樓船順流而下,速度更快,但同時敵我都更容易暴露目標。
她已經受夠了應付一波又一波的殺手,她要創造一個機會,一次性解決麻煩。
果然,行至一段水流湍急,兩岸蘆葦叢生的河段時異變再生。
十餘艘快艇如同水鬼般從蘆葦蕩中悄無聲息地冒出,迅速將他們的樓船合圍。
船板上也瞬間冒出數十名手持分水刺、渾身溼漉漉的“水鬼”,顯然早已潛伏在船上。
席初初走到船頭,河風吹拂著她的衣袂。
她看著四周合圍的船隻,臉上並無驚慌,反而朗聲開口::“二皇姐,咱們這麼久未見,既然你人都來了,何不出來聚一聚?躲躲藏藏,豈不有失你親王身份?”
寂靜片刻,對面一艘裝飾華麗的船艙簾子被掀開,一道身影緩緩走出。
正是一年未見的二皇女席成珺!
她比一年前更加消瘦,眼神也愈發陰沉,如同毒蛇。
“皇妹……”席成珺聲音冰冷:“你是怎麼知道本王在此的?”
席初初微微一笑:“哦,當然是猜的啊。”
其實也不難猜,這麼恨她又能培養這麼多訓練有素的刺客殺她,她還真想不出有幾個人有這本事。
見席成珺臉色瞬間陰沉得要滴出水來,席初初才慢悠悠地補充道:“因為……這是你唯一一次,或許也是最後一次,能夠對朕取而代之的機會了。我相信,皇姐你應該不會錯過吧?”
席成珺隨即撫掌,發出刺耳的笑聲:“厲害啊,我的好皇妹。你怎麼會忽然變得這麼聰明呢?明明以前蠢得像頭豬,喜歡上一個閹狗,被人耍得團團轉,你難不成……一直都是在裝的?”
聽到她提及過往不堪,席初初臉上並無怒色。
她反倒十分平靜地反問道:“皇姐,當年你為了得到皇位,害死了那麼多未出生的兄弟姐妹,機關算盡,到頭來卻仍舊甚麼都沒有得到,父皇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你一眼……這,是一種甚麼樣的感受?”
這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,精準地捅進了席成珺最痛的地方。
她眼底積壓多年的怨恨、嫉妒與殺氣瞬間迸射出來,面容扭曲。
她厲聲尖叫:“席初初,你不要得意!也不要覺得自己有千機閣護著,就一定能安然無恙,人不可能永遠都走運的。今天,這運河就是你的葬身之身,給我殺,一個不留!”
她一聲令下,周圍快艇上的弓箭手萬箭齊發。
船上的水鬼也如同附骨之疽般纏了上來,這些江南水匪水性極佳,在優勢的水戰中自然是佔據了絕對優勢。
“保護陛下!”千機閣高手結陣死戰,拓跋烈揮舞彎刀,刀勢剛猛,將靠近的水鬼連連劈退。
巫珩則站在相對安全處,指尖微動,毒蟲蛇蟻悄然出現,襲向登船之敵。
然而,水戰並非千機閣所長,船身不斷搖晃,敵人又早有準備,數量眾多。
混戰之中,一枚冷箭刁鑽地射向席初初,她及時被人推開閃避過,腳下卻被一個水鬼猛地一拽船板。
“陛下!”
在拓跋烈目眥欲裂的怒吼和巫珩驟然收縮的瞳孔中,席初初身形不穩,直接跌入了湍急冰冷的河水之中。
“阿昭!”巫珩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緊隨其後躍入了水中。
“滾開!”拓跋烈暴怒,想要衝過去,卻被數名水鬼死死纏住,一時脫身不得。
千機閣眾人更是陷入苦戰,血水瞬間染紅了船舷附近的河水。
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頭頂,席初初屏住呼吸,被暗流裹挾著向下沉去。
朦朧中,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奮力向她游來……
——
席成珺站在船頭,看著席初初被水鬼拽入湍急的河水之中,濺起一團混亂的水花,隨即那抹身影便被渾濁的河水吞沒。
她心中湧起一股近乎狂喜的快意。
成了!
這個礙眼的、奪走了她一切的小賤人終於要死了!
席成珺深知自己這個皇妹是個徹頭徹尾的旱鴨子,小時候在御花園的淺小池塘邊都險些喪命,在這冰冷的急流裡,絕無生還的可能。
她強壓下嘴角幾乎要控制不住上揚的弧度,目光掃過船上仍在負隅頑抗的千機閣餘孽和那一個不知所謂的男人。
只要解決了他們,今日便是大功告成。
皇位,終於要回到她手上了!
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著回京後如何安撫朝臣,如何說服父皇再一步步將權力收攏手中……
然而,就在她志得意滿,全副心神都放在船上戰局之時——
一道冰冷徹骨的觸感,毫無徵兆地貼上了她頸側的動脈。
那觸感尖銳而熟悉,是金屬!
她瞳孔一窒。
是匕首的鋒刃!
緊接著,一個如同從九幽地獄傳來的、帶著溼冷水汽的惡魔聲音,輕輕在她耳邊響起:“皇姐……你在看哪裡呢?”
當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時,席成珺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,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全部炸起!
這聲音……是席初初?!
不可能!
絕對不可能!
她猛地想要轉頭,頸間的匕首卻立刻施加壓力,刺痛的警告讓她僵在原地。
最終只能用力轉動眼珠,用餘光拼命向身後瞥去——
她看到了一張凍得青白卻帶著詭異笑意的臉。
那雙平日裡總是顯得有些天真的眸子,此刻裡面翻湧著她冰冷刺骨的殺意和嘲弄。
真的是席初初!
她怎麼會……她不是掉進河裡了嗎?
她不是不會水嗎?
她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身後?!
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如同冰水澆頭,讓席成珺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匕首的冰冷正一點點剝奪她頸間的溫度,也能感覺到身後之人那雖然溼透卻穩如磐石的手臂。
完了……
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痛著她的太陽穴。
她千算萬算,卻唯獨沒有算到,她這個看似蠢笨的皇妹,竟然深諳水性!
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席初初嗎?她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,竟能將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?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席成珺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變形。
“我?”身後的聲音輕笑一聲,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:“皇姐好像在害怕?怕甚麼?怕死嗎?那還不趕緊喊你的人停下?”
席成珺感受著頸間匕首冰冷的威脅,牙齒都在打顫。
她毫不懷疑,只要自己稍有異動,席初初會毫不猶豫地割開她的喉嚨。
在死亡的恐懼下,她只能尖聲嘶喊:“住手!全都住手!”
水鬼和弓箭手的動作戛然而止,河面上的廝殺瞬間平息。
對面船上,拓跋烈和千機閣眾人看到席初初安然無恙,不僅如此還成功挾持了二皇女,都鬆了口氣,但隨即——
“巫珩呢?”拓跋烈環顧四周,並未看到那個南疆妖人的身影。
席初初聞言,心頭也是一跳,
目光立刻掃向渾濁的河面。
剛才巫珩緊隨她跳了下來,她本以為對方肯定水性很好,可為何到現在還沒有冒頭?
不好,這水下暗流洶湧,還有水草!
“拓跋烈,人交給你看管著。”她喊了一聲。
拓跋烈毫不猶豫地衝過來,一把扣住席成珺的肩膀,將其牢牢制住。
席初初則將匕首往腰後一別,深吸一口氣,再次一頭扎進了冰冷的河水裡。
水下能見度極低,暗流拉扯著她。
她敢這麼“莽幹”,全憑藉之前在系統商城兌換的“潛水珠”,獲得了一刻鐘的閉息,與半個時辰的泳技。
可巫珩顯然沒有黑科技加成。
果然,她在深處看到了一抹被濃密水草纏繞住,正緩緩下沉的紫色身影——
正是巫珩!
他的腿被堅韌的水草死死纏住,越是掙扎纏得越緊,氧氣顯然已經耗盡,意識似乎都有些模糊了。
席初初迅速游過去,抽出匕首,利落地割斷纏繞的水草,然後抓住巫珩的手臂,奮力向上游去。
就在這時,原本閉著眼的巫珩卻忽然睜開了眼睛!
那雙妖異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瀕死的慌亂,反而是一片詭異的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幽光。
他看向席初初,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弧度,他抬起手,輕輕一招。
霎時間,周圍那些幽暗茂密的水草根部,竟無聲無息地睜開了無數雙猩紅、細小的眼睛。
密密麻麻,如同地獄的星辰,在昏黑的水底閃爍著不祥的光芒,緩緩朝著船隻的方向蠕動……
席初初瞬間頭皮炸開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是……是啥,不會是蠱蟲吧?!
難不成,他不是無力掙扎,他其實是在水下佈陣,然後在水中煉化瞭如此多的邪物……
他瘋了吧,她之前在巫族可聽人說過,越是危險邪性的蠱蟲,就越難以控制,除了自家主人外,它們攻擊起人來是無差別的。
情急之下,唯一的念頭就是必須立刻打斷他這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儀式!
她猛地湊過去,在那兩片冰涼的、毫無血色的唇上,強行渡了一口氧氣過去——
渡過去一口氣的同時,她的眼神嚴厲警告,死死盯著他,無聲地傳遞著“你給我安分點”的訊息。
巫珩顯然完全沒預料到她會做出如此舉動,整個人如同被定身咒定住。
那雙妖異的眸子瞬間睜大,裡面翻湧的瘋狂如同潮水般褪去,被一種極致的驚愕和……一種瞬間點燃的幽光所取代。
他臉上那彷彿與死亡共舞的詭異神色,也如同冰雪消融般,化作了另一種更深沉黏稠的專注,牢牢鎖在她的臉上。
席初初趁他愣神的功夫,不敢有絲毫耽擱,用力抓住他的手臂,雙腿奮力一蹬,帶著他如同離弦之箭般向上衝去。
“嘩啦——”
兩人破水而出,她感受到一副冰冷似水蛇的溼膩身軀貼在背脊。
身後傳來巫珩狂亂劇烈的心跳聲,還有低啞的、帶著一絲奇異滿足感的聲音,纏繞上她的耳膜。
“阿昭……你若剛才不下來……”他聲音輕柔卻令人毛骨悚然:“我會讓船上面的所有人……全都與我一起,埋葬在這片江水之下,永世相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