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輕輕一招手,巷子陰影處,一頭通體雪白、眼神銳利如刀的巨狼悄無聲息地踱步而出,親暱地用頭顱蹭了蹭他的手。
這並非尋常野狼,而是北境雪山罕見的異種,極其通靈,更是赫連錚昔日麾下隱秘力量“雪影衛”用來傳遞訊息、追蹤目標的夥伴。
赫連錚揉了揉白狼冰涼而堅實的頭頂,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封信:“葵,將信交給他們,說一切按原計劃行事。”
席初初回到客棧時,臉上帶著一絲計劃得逞後的愉悅,顯然宮中之行收穫頗豐。
她推開房門,卻見赫連錚正坐在窗邊,幕蘺放在一旁,似乎也是剛回來不久。
“我回來了,有個好訊息……”她話音未落,目光敏銳地落在赫連錚身上,眉頭微挑,話鋒一轉:“你出去了?”
赫連錚神色平靜,淡淡道:“嗯,在附近散了散步。”
席初初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指尖從他肩頭拈起一片極小的、邊緣帶著淡金色的白色花瓣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她眼神帶著洞悉一切的狡黠:“散步?散到王城腳下的‘雪盞花’叢裡去了?這花,我記得只有王宮內苑才有吧?”
赫連錚微微一怔,低頭看著那片不知何時飄落在他衣袍上的花瓣,倒是沒想到她觀察如此細緻。
他抬起眼,對上她探究的目光,坦然承認。
“是去等你了。”他聲音低沉:“不過,似乎錯過了。”
這下輪到席初初愣住了。
他去王宮外等她?這可不像是赫連錚會做的事。
她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,試圖找出一點開玩笑的痕跡,卻只看到一片坦然。
她半信半疑,卻也不執著追究這個話題。
“繼續說正事,尉遲非已經被赫連霽下令拿下了,以他犯下的那些罪行,赫連霽絕不會放過這個既能報仇又能立威的機會。我們算是借他之手,解決了臨宜城最大的障礙。”
赫連錚點了點頭,對此並不意外。
但他考慮的更深:“雖說暫時威脅住赫連霽,但接下來,他與他背後的人恐怕會不惜一切代價對付我們。”
席初初非但沒有擔憂,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。
她湊近赫連錚,壓低聲音,如同分享一個秘密:“這樣才好,正好可以引蛇出洞,要不然一直霧裡看花,連自己的對手是誰都摸不清楚,豈不是白瞎了我們折騰這一場?”
赫連錚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,裡面沒有絲毫畏懼,只有躍躍欲試的挑戰欲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。
他有時候的確很佩服她的膽大妄為,她好像天生就不知道“怕”字怎麼寫。
也是,她這一生太過順遂,幼時有太上皇為她遮風擋雨,登基後更是權傾天下,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,養成這般性子也不足為奇。
“引蛇出洞……想法不錯。”赫連錚沉吟道:“但扶持赫連霽上位的人隱藏極深,連我此前都未能完全摸清,你要如何引?”
席初初聞言,忽然又湊近了幾分,近得赫連錚能清晰地看到她捲翹的睫毛和眼中自己的倒影。
她仰著臉,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:“你會幫我的,對嗎?”
她的氣息拂過他的下頜,帶著淡淡的冷香。
赫連錚眼神閃爍了一下,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,沉默了片刻,才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:“嗯。”
得到他肯定的答覆,席初初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,彷彿一切盡在掌握。
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,語氣輕鬆:“那就好辦了!有你在,我還怕甚麼蛇蟲鼠蟻?咱們就等著看,到底是誰,先沉不住氣。”
——
席初初成功地從赫連霽手中拿到了正式冊封她為臨宜城城主、並接管尉遲非全部資產的文書。
訊息傳出,舉城譁然。
誰也想不到,這個來自葬雪城的女人,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,扳倒盤踞臨宜城多年的尉遲非,並且讓王上如此“慷慨”地將整座城池和財富拱手相送。
席初初可謂一夜暴富,從一個邊陲混亂之地的城主,一躍成為擁有北境重要樞紐城池的實權人物。
這份突如其來的巨大財富和權柄,自然也引來了無數或明或暗的目光,有羨慕,有嫉妒,更有深深的忌憚和殺意。
而在外人眼中,這位月城主依仗其未婚夫“赫連霽”的緣故,她擁有了臨宜城,且因揭發尉遲非有功而獲得了王上的“信任”。
一人兩城,看似風光無限,實則已站在了風口浪尖。
王宮深處,赫連霽在得知赫連錚竟然還活著的訊息後,嚇得幾乎魂飛魄散。
他原本以為那個真正的北境王早已葬身雪原,自己可以高枕無憂地當這個傀儡,沒想到對方不僅沒死,還與那個可怕的女人一道來了雪淵城!
赫連錚一定不會放過自己的,哪怕他已經按他們的要求,解決了尉遲非一干人等,將臨宜城贈送給了他們。
巨大的恐懼驅使下,他再也顧不得許多,找到了蘇子衿尋求幫助。
“他、他還活著,赫連錚還活著,就和那個葬雪城城主在一起!”赫連霽臉色慘白,抓住蘇子衿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。
“子衿,我們該怎麼辦?一旦赫連錚捲土重來,揭穿了我的真實身份,我一定會死的!”
蘇子衿被他抓得生疼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。
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婉與關切:“王上稍安勿躁。”
她沉吟道:“你何不找當初尋求與你合作的人,他們如今與您利益攸關,是一體的,您去求助他們,他們必然會幫您對付赫連錚和那個女人。”
赫連霽卻絕望地搖頭,聲音帶著哭腔:“沒用的,我早就暗中傳訊給他們,那些人對於赫連錚的畏懼半分不比我少,他們如今只想撇清關係,我的死活他們根本不關心。”
蘇子衿聞言,眉頭緊緊蹙起。
赫連霽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測,那些權貴靠不住。
而如果赫連錚真的還活著,並且和席初初聯手……那日她在佈施時看到的那個身影,十有八九就是女帝無疑了!
絕對不能讓她們破壞了他們的計劃。
蘇子衿心中湧起一股狠戾。
她籌謀了這麼久,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,眼看就要成功,絕不能讓這兩個人毀了這一切。
“王上放心。”蘇子衿壓下心中的焦躁,柔聲安撫道:“此事交給臣妾,您只需如常行事,切勿自亂陣腳。”
安撫好惶惶不可終日的赫連霽後,蘇子衿回到自己的寢宮,臉色瞬間陰沉下來。
她走到梳妝檯前,啟動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機關,取出了一套特殊的傳訊工具。
她必須將赫連錚未死,並與大胤女帝勾結的訊息立刻傳出去!
並且,要請“那邊”派人,在他們返回葬雪城的路上,不惜一切代價,將這兩人徹底剷除!
她快速書寫著密信,眼中閃爍著冰冷刺骨的光芒。
席初初,赫連錚……這次,定叫你們有來無回!
而與此同時,客棧之中。
席初初把玩著象徵臨宜城城主身份的印信,嘴角帶著滿意的笑容,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清明。
她看了一眼旁邊沉默擦拭著長劍的赫連錚,狀似無意地問道:“我們得了這麼大好處,又狠狠打了那些人的臉,你說……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?”
赫連錚頭也未抬,聲音平靜無波,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:“回葬雪城的路上,不會太平。”
席初初笑了,帶著一種躍躍欲試:“正好,我也等得有些不耐煩了。”
她一直裝著對赫連錚的秘密一無所知,配合著他演戲,不就是為了逼出這幕後之人嗎?
赫連錚擦拭劍身的手微微一頓,幕蘺下的銀眸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他何嘗不是在等?
這場苦肉計,這場看似眾叛親離的流亡,本就是他為了揪出隱藏在暗處、意圖顛覆北境的龐大勢力而佈下的局。
蘇子衿的出現,證實了他的猜測,但這遠遠不是終點。
她背後,定然還有更深的黑手。
女帝的出現,是一個意外,打亂了他原本的部署,卻也帶來了新的變數和……。
他最初也曾懷疑她是幕後之人,但後來的種種,讓他排除了這個可能。
她現在,是他這場危險棋局中,一個知曉部分真相、卻又並非他原定計劃的……特殊盟友。
兩人各懷心思,卻目標一致——等著那即將到來的刺殺,等著那隱藏在幕後的毒蛇,主動露出獠牙。
車隊行駛出城外,風雪似乎更大了些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視線受阻。
行至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僻路段時,馬車忽然被虞臨淵叫停。
“主上,前方有人攔路。”
席初初掀開車簾望去,只見漫天風雪中,一個披著破舊斗篷的男子,正艱難地揹著一個生了重病的老人,站在路中央,朝著馬車用力揮手。
那男子臉上滿是焦急與懇求,在風雪中大聲呼喊著。
“貴人,行行好,救救我爹吧!他快不行了,這風雪太大了,求求你們捎我們一段,送到前面的鎮子就好!”
老人伏在他背上,發出微弱的呻吟,氣息奄奄。
赫連錚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一站一趴的兩人,幕蘺下的眼神帶著審視。在這個剛遭遇刺殺的時候,突然出現這樣一對看似落難的父子,未免太過巧合。
席初初的“真實之眼”悄然開啟,落在那個揹著老人的健壯男子身上。
【姓名:狄巖】
【身份:金國“暗焰”成員】
【近期經歷:奉命偽裝,接近目標。】
金國!
席初初眼神驟然一凝。
竟會是金國?!
她面上卻不露分毫,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,對車外的虞臨淵吩咐道:“這冰天雪地的,老人家確實可憐。讓他們上來吧,擠一擠,送到下一個落腳點。”
赫連錚看向她,眼中帶著詢問。
席初初對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,唇邊噙著一抹冰冷的、帶著玩味的笑意。
赫連錚立刻明白了——她在將計就計。
也好,他倒要看看,這一出“苦肉計”究竟是何意圖。
他默默調整了一下內息,將狀態維持在“重傷虛弱”的模樣,彷彿毫無防備。
馬車門開啟,那個男子千恩萬謝,小心翼翼地將背上“病重”的老人攙扶上車。
在低頭的瞬間,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逞之色。
馬車再次啟動,在風雪中前行。
馬車在愈發猛烈的風雪中艱難前行,能見度極低,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,幾乎辨不清方向。
那自稱“狄巖”的男子坐在靠近車伕的位置,伸手指引著方向,語氣帶著一種本地人特有的篤定:“貴人放心,這條道我常走,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村子。”
他說,再往前一點,拐過那個山坳就能看見了了。
“這鬼天氣,要不是遇到你們,我爹可真就……”他說著,又回頭擔憂地看了一眼蜷縮在角落“瑟瑟發抖”的老人。
席初初和赫連錚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赫連錚幕蘺下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他壓低聲音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對席初初道:“看來,是特意為我們準備的‘落腳點’。”
席初初早看穿了:“既來之,則安之。正好看看他們準備了甚麼‘驚喜’給我們。”
馬車順著狄巖的指引,果然在拐過一個被積雪覆蓋的山坳後,影影綽綽地看到了幾座低矮房屋的輪廓,一個看似尋常的邊境小村落出現在風雪中。
村子寂靜得有些異常,幾乎看不到人影,只有幾縷微弱的炊煙在狂風中迅速消散。
“到了,到了!”狄巖一臉喜悅,他掉轉過頭:“多謝貴人大恩,這風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,不如就在這裡暫避一下吧,我去找村裡人弄點熱湯水來。”
狄巖說著,不等席初初等人回應,便急匆匆地攙扶起那“老人”,朝著最近的一間屋子走去,腳步快得彷彿生怕他們拒絕。
虞臨淵看向席初初,眼神帶著詢問。
席初初自是大搖大擺地下了馬車。
隨後,他們跟著走進那間屋子,只見內部異常空曠、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建築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氣息,角落裡堆著些散亂的乾草,顯然廢棄已久。
席初初與身旁的虞臨淵笑道:“真是裝都不裝了,阿淵,你說對付我們,他們會派出多少殺手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