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俯身逼近,陰影籠罩下來,聲音低啞危險,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:“席初初,這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,死了也別怨尤……”
他預期會看到強作鎮定、或咬牙硬撐、甚至魚死網破的反擊。
這些反應,他都有應對的方案。
然而——
被他鉗制住的“阿初”,先是渾身一僵,隨即,那雙明燦星河的眸子,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瀰漫上一層水汽。
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,如同被疾風驟雨打溼的蝶翼。
她朝他微微仰著頭,用一種難以置信的、充滿了委屈和恐懼的眼神望著他。
緊接著,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她眼眶中滾落。
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那種極力壓抑的、無聲的啜泣。
淚水劃過她沾著泥土的小麥色臉頰,留下清晰的溼痕。
她的肩膀微微聳動,嘴唇輕輕哆嗦著,像一隻被獵人逼到絕境、無處可逃的小獸,流露出一種全然不設防的、脆弱的絕望。
“為、為甚麼……”她哽咽著,聲音破碎不堪,帶著濃重的鼻音:“為甚麼要這樣對我……我、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……我只是……想活下去而已……”
這一刻,甚麼算計謀劃,彷彿都從她身上剝離了。
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、被無端捲入強者紛爭、嚇得六神無主的可憐女子。
巫珩愣住了。
他預想了所有可能,唯獨沒有料到會是眼淚。
尤其是……這樣的眼淚。
他心中分明清楚這是充滿算計的鱷魚淚,可當這雙眼睛湧出淚水的那一瞬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灼人的溫度,彷彿能燙傷他的指尖。
那委屈和恐懼是如此真實,以至於他心中那根名為“懷疑”的弦,竟不由自主地鬆動了一下。
就在巫珩心神微松的剎那——
席初初眸中狡黠之光一閃即逝,她猛地俯身,抓起一把混雜著碎石的沙土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狠狠揚向巫珩那雙眼眸。
“唔!”巫珩猝不及防,被沙塵迷了眼,劇痛之下下意識閉眼後退。
然而羞辱接踵而至,席初初趁他視線模糊,抬腳便踹,鞋底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!
“砰!”這一腳力道不重,卻帶著十足的蔑視。
巫珩徹底懵了。
從小到大,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?
席初初卻不再看他,迅速退到坑壁邊,仰頭用盡力氣大喊:“來人啊,我在這裡,快來人救我!”
她算準了,濁氏部落的人就在附近,巫珩絕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用蠱術對她這個“神使”下殺手。
威脅她,還想殺她?
有仇當場就報,才是她席初初的風格。
很快,濁月的腦袋就懸在上空,在確定是阿初後,他們就將繩索垂下,兩人被先後拉了上去。
雙腳剛一沾地,席初初立刻指向眼睛通紅、臉頰還帶著鞋印、狼狽不堪的巫珩,對圍上來的濁氏族人厲聲道:“把這個人抓起來!”
巫珩聞言,猛地抬頭,冷冷地看著她。
那雙因沙塵刺激而微微泛紅的眸子裡,充滿了輕蔑與嘲弄。
她這是甚麼用意?
魚已離水,竟還想反客為主?
濁月雖然對巫珩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大美男十分感興趣,不說她,在場的人都一時被巫珩那充滿衝擊性的容顏給硬控了好幾秒,但對席初初的命令卻是毫不遲疑。
他們立刻帶人衝上前欲將巫珩反剪雙手。
巫珩眼神一厲,手腕的本命蠱蠢蠢欲動,正要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個教訓——
卻吃驚地發現,自己的身體竟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捆縛,四肢僵硬,絲毫動彈不得,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濁月輕易制服,用粗糙的麻繩捆綁起來。
他心中巨震,懷疑的視線再次投向席初初:是她做的嗎?這是……甚麼邪術?!
“阿初姑娘,這個人……是甚麼來頭?”濁巖頭人看著巫珩那明顯不凡的氣度,謹慎地問道。
席初初拍了拍手上的塵土,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:“我也不知道呀,鬼鬼祟祟出現在我們部落附近,還跟我掉進了同一個坑裡。既然不認識,那必然得抓起來好好審問一下,萬一是別的部落派來的奸細呢?”
她笑得人畜無害。
在洞裡她是受制於人的魚肉,可現在,出了坑,天高任鳥飛!
【叮——工巧偃師技熟練度+1】
【工巧偃師技(一級)】:巧木為技,用己身可化任意軀幹為木,但木肢不能靈活使用;用彼身,可操縱對方為木伶,任宿主擺佈動作,時限一刻鐘。
她方才動用了“工巧偃師技”,雖然持續時間短,但用來瞬間翻盤,也足夠了。
回到部落,按照席初初的要求,濁氏部落的人將可疑之人交由“神使”親自審問。
他們齊齊退出住所後,技能效果剛好解除。
巫珩體內力量回歸,滔天的怒火和殺意瞬間湧上心頭,他指尖微動,致命的蠱毒已在醞釀。
然而,席初初卻彷彿洞悉了他的意圖,在他發作前,忽然湊近了些。
然後用一種極其複雜、帶著追憶與憂傷的目光,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,輕聲嘆息道:“你……真像他啊……”
巫珩凝聚的殺意猛地一滯。
像他?
像誰?
又聽她幽幽道:“像我那個……早死的白月光。”
巫珩:“……”他完全跟不上這女人的思路了。
席初初似乎陷入了某種“情緒”,繼續自說自話,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自嘲:“唉,現在人人都想娶我,無非是為了我的種田本事。與其嫁給那些我不喜歡的人,還不如……不如就嫁給你算了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“真誠”地看向巫珩:“至少,你長得像他。”
巫珩那滿腔的殺意,竟被她這番胡言亂語攪得七零八落,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他似想笑,又在怒,從牙縫裡擠出質問:“席初初,你到底又在耍甚麼花招?”
席初初立刻換上茫然無辜:“我都說了,我叫阿初,不是你心裡想的那位。不過……”
她話鋒一轉,帶著點破罐破摔的無奈:“我不介意你把我當成她的替身。因為……我也正好拿你當我白月光的替身。你看,我們扯平了,不如……我們結盟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