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了翁嘆息了一聲,“帶路吧。”
隨即躬身進了馬車。
車粼粼馬蕭蕭,冬日的陽光照耀大地,將地上剛結的細碎冰層映照的波光粼粼。
馬車一路入城,未受絲毫阻攔。
天府大街連殺了兩天人,成都人的似乎是被嚇到了,反骨仔們居然罕見的沒去看熱鬧,而是窩在家裡開啟門縫偷偷的看那一板車,一板車往外運人頭的屍體。
馬車裡的魏了翁皺眉,掀開車簾,入目的就是一顆怒目圓睜的人頭。
人頭被裝在籮筐裡,就跟蘿蔔一樣隨意擺放著,臉色煞白,一對死灰色的眼珠子似有血淚流下。
剎那間這位蜀中大儒意識一片空白,整個身體都被嚇得打哆嗦。
這顆人頭他認識。
遂寧府羅家老家主羅湖生,一門雙進士,兒子還在臨安當官,家中田陌萬頃,奴僕成群,乃是真正的詩書世家,這老爺子前兩年還到白神山書院跟他下過棋,沒想到在見就已是生死兩隔了。
騎馬護在馬車外的木納年輕人似是感受到了魏了翁的憤怒。
“老山長勿怪,經我錦衣衛查處,遂寧羅家,強仗權勢侵佔田地,姦淫擄掠無惡不作,家中更是養了一群美人盂,這些都有苦主作證,證據確鑿,此等惡行是秦王萬萬不能容忍的,所以按律閤家男丁被誅,女眷發配河西……”
“按律,按甚麼律,據我所知,抄家滅族,即便是最嚴苛的秦律也是隻有造反才有的重罪,秦王如此大肆殺戮,得罪天下士紳,以後出川,恐寸步難行。”
魏了翁聲音顫抖,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憤怒。
夥計護衛不以為意。
“自然是按我秦王定下的律法,吾王御極天下,一言而為天下法,此等惡徒,難道山長認為不該殺?”
面對目光灼灼盯著自己的夥計,魏了翁沉默了。
羅家確實該殺,他要敢說一句不該殺,看這護衛的眼神,恐怕一句就是說他讀書讀到狗身上去了。
“天下士紳何其多,秦王殺的完嗎?”
海月樓成都分樓,周相特意清空了所有食客,在大廳裡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。
魏了翁入座,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。
周相不以為意,攤手從懷裡取了一張報紙遞給他。
“這是最新一期的長安日報,今日剛到,老山長請看。”
“最新一期的?”
魏了翁捋了捋鬍鬚,接過報紙。
長安日報發行到現在,只有七期,這是第八期。
前七期魏了翁已經看過許多遍了,說實話張偉的許多政策這位蜀中大儒其實是非常贊同的。
天下不缺聰明人,王朝週期三百年的根源在哪裡早就有人點出來了,歷朝歷代為甚麼要變法?變的不就是土地那點事嘛?
但是像張偉整的這麼徹底的,還是開天闢地第一回。
殺盡天下士紳,還地於民,其阻力不是一般的大。
魏了翁拿起報紙,入目就是一則戰報。
“最新訊息,我西征軍自白銀西進,擊潰拜火教大軍,兵圍涼州,預計可在年前徹底克復這座漢唐重鎮。”
“好!”
看到這則訊息,魏了翁忍不住拍桌高聲叫好。
“確實好。”
周相點頭,“老山長可知,我漢家如今失去燕雲十六洲已經三百二十年,失隴右四百七十年,失遼東五百年,失南詔五百年,失河西三百年,失長安一百年,失整個北地一百年,靠大宋朝那群尸位素餐的老爺,拿的回來嗎?”
魏了翁:……
“吾王御極天下,持傳國大印,統帥萬民,誓要恢復漢唐江山,還請老山長助吾王一臂之力。”
周相下拜,語氣極為誠懇。
魏了翁沉默無語。
“是啊,河西,隴右,遼東,南詔,安南,燕雲十六洲這些故土,靠大宋朝,拿的回來嗎?”
“我一個老頭子,除了多讀了幾年書,上不得陣,提不動刀,如何幫的了秦王?”
此言一出,周相頓時眉開眼笑,指了指報紙。
“老山長請看。”
“拜火教者,西域邪教也,鵲巢鳩佔,欲要奪舍我華夏文明……”
魏了翁看了看落筆,不出所料,又是西山先生。
頓時感覺有點牙疼。
西山先生是真德秀的別稱,這老書生自投靠張偉之後,一天到晚,除了罵拜火教,就是罵拜火教,長安日報每期都有,而且要佔頭版頭條,西征軍戰報之下,肯定有真德秀罵拜火教的文章。
也多虧了這位理學大宗師將拜火教的種種算計公之於眾,讓天下人看透了這個教的本質,魏了翁也是在看了真德秀的文章之後才知道,在大散關之外,關中,隴右,河西,甚至整個西域,形勢已經到了如此嚴峻的程度了。
“如此欲保漢唐故土,須向大西北移民兩千萬以上。”
這是真德秀這期文章最後一句話。
魏了翁長嘆了一口氣。
“原來秦王往西域移民,是受了真德秀的影響。”
周相笑而不語,給老書生倒了一杯酒,請他往下看。
長安日報的排版魏了翁已經非常熟悉了,在往下看,果然又看到了老友吳通罵天下士紳的文章。
老吳家當年為保大宋江山,幾代先人浴血奮戰,結果就因為一個小小的皇帝猜忌,徹底的斷了吳家的仕途,到了這一代,只能做個書院院長,教書育人,了此殘生……
所以老吳罵的那叫一個髒,將蜀中士紳一一點名,把他們做的那些噁心事堂而皇之的公之於眾,字字誅心,行行血淚。
“該殺,該殺……”
吳通作為漢中太守,這幾個月乾的還不錯,經他提點,錦衣衛把漢中平原掀了個底朝天,捉拿過來砍頭的罪犯比整個四川道還多。
“老吳這是不當人子,徹底的放飛自我了,要是將來秦王得不了天下,這位老友下場堪憂啊。”
魏了翁越看越心驚,很是為這位老友的前途擔憂了一把。
這張新報紙將天下士紳,還有拜火教罵的體無完膚,缺的還有一項。
張偉還需要一個能噴大宋皇室的超級大噴子。
這個大噴子他早就選定了,非魏了翁不可,放話誰能搞定這位蜀中大儒,誰就升官發財,前途一片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