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莞點點頭,然後閉上眼睛,順著後腦上沉重的重量一路往下墜,飄落湖底時,有種被軟墊給接住的錯覺。
“你很好……”
意識深處另一個聲音細微得像蜘蛛絲,哪怕湖底深處水流的聲音如此輕微,也幾乎將它給壓住。
聶莞細細地聽,才聽見它說:“我就知道,我有那麼多的孩子,其中一定會有像你這樣的來為我走出一條路……”
誰是你的孩子。
聶莞在心裡默默吐槽。
話說得像她沒爹沒媽,天生地養一樣。
她爸爸媽媽好得很,她可不是甚麼孤兒,長成甚麼樣子都是爸爸媽媽的功勞,而不是這個大而空曠的世界的功勞。
但這傢伙終於出現,卻是一個莫大的好訊息。
她沉默不語,只慢慢讓身體順流飄向湖泊最中心處。
雖然是在湖底,光芒卻反而越發濃烈,伴隨著冰冷的寒水一重重沒過身軀,讓聶莞的灼痛和頭疼慢慢緩解。
她開始有更多的餘裕來思考、來應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龐大意識。
這個意識不像概念們的意志,沒有一個實在的軀體,不可由肉眼窺探,甚至不是靠著聲音和想法來向聶莞傳遞她的意思,只靠著冥冥中的一種感觸,讓聶莞的腦海中自動生成了許多篤定的念頭。
“我能感受得到你恨那些概念,就像我恨它們一樣。”
“只要你答應合作,順從我的意思,我會給予你誰也把追趕的力量。”
“放棄這些沒用許可權,不過是那群概念糊弄人的東西。倘若沉迷於這種虛假的力量,你早晚會耽誤自己。”
一個又一個念頭在腦海中接連閃過,聶莞很難找到停滯下來的機會、幾乎要被它們牽著走。
無形的壓力像滾滾漣漪,一圈又一圈盪漾開來,無形的契約浮現在腦海深處,並開始自動締結。
身體不自覺的抽搐,手指因為陌生力量的沖刷而微微打顫,概念們給予的許可權在自動解綁。
力量離自己而去的感覺讓聶莞驟然回神,硬生生壓制下無形契約的締結程序。
她猛然睜開眼睛,發顫的手指緊緊握拳,憑空攬住了即將離自己而去的各種許可權。
“我沒有說我要答應你。”
她輕聲說。
湖底平靜的海水驟然興起無數波瀾,是在極度的冰冷中轉而沸騰。
“為甚麼?”
“我連你是甚麼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召喚我降臨,就是因為知道我的存在嗎?”
“那不過是猜測,我要你親口承認,告訴我你的來歷、你的處境、你的目標。”
“這要求太僭越了。”
聶莞冷笑:“那麼我們的交流就到此為止吧。”
她表現得風淡雲輕,身體卻處於極度緊繃中。
意識更是高度緊張,死死壓制著那道自行出現在腦海深處的契約,生怕自己稍有放鬆,它又重新進行締結。
這個世界意識比自己想象得要霸道許多,也唯我獨尊許多。它不欲把自己當做戰友,只想把自己當做傀儡。
這種態度聶莞不喜歡,必須要想辦法尋找它的弱點反制回去。
概念的力量既然為它所不喜,那也就一定為它所忌憚,自己決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失去對概念許可權的掌握。
只有半個小時,腦海中甚麼念頭都沒有浮現。
詛咒的力道似乎有所加強,灼痛遍佈的面板開始一塊又一塊地脫落。聶莞將無數其他服務區的東西從揹包裡扔出來,隨手投入湖中,任由水流將它們同化吞沒。
所有閃著明月輝光的東西融入湖水中後,湖水重新從渾濁恢復成明淨。
脫落進水中的血肉碎屑無聲無息沉底,被湖水沖刷乾淨詛咒氣息,聶莞直覺這些東西不能浪費,把萬魂舞給取出來,撲進湖底,吞噬這些自己身軀上脫落下來的血肉。
忽然,腦海中再度閃現出一個念頭。
“如你所想,我是這個世界的意志。或許還不能稱之為意志,只是一種自救的念頭。”
說得有點抽象,但聶莞能夠理解。
在見證過那麼多概念後,她已經約略感受到那些抽象的、由虛轉實的存在大概是甚麼樣子。
越是龐大的、複雜的東西,反而越不容易轉化出具體的意識。能在危機中誕生出求救的念頭,靠著這種求救的本能行事,可謂再正常不過。
她沒有對這句話發表回應,靜靜聽著它繼續“講”下去。
“這些意識來自於你們,你們是我的造物,因此以說,它們實際上也來自於我。它們在誕生之後獨自化成的那個世界裡謀劃了許多事情,試圖取代我,反過來奴役我,讓我成為他們的從屬……無論如何,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。”
“所以你創造了龍墓這個空間,並且在無形之中契約了長河漸落那些人。”
聶莞冷靜地問。
“是的。”
“但你靠甚麼讓龍墓和遊戲產生聯接?”
聶莞想不明白的只有這一點。
遊戲是概念們創造的,所有的規則都由概念們共同制定。世界意識雖然嘴上唯我獨尊,但從形勢看來,它一直都受制於概念們,僅能做出被動防禦。
它究竟是以何種手段把自己創造出的這個獨特空間和遊戲連線起來,為自己留下這個聯絡玩家、圖謀反攻的基地?
這些龍墓中也有一些隱藏很深的NPC,雖然不在玩家面前現身,卻時時刻刻存在著。
這個空間不是悄悄和遊戲進行連線,而是從遊戲演化之初就作為一部分參與了進來。
但如果是從草創之初,概念們就發現了龍墓的存在,概念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出手抹殺、打壓它的存在感,絕不讓玩家有接觸到龍墓的機會。
雖然現在龍墓的存在也非常隱秘,但畢竟從史書中一翻就翻到了,在所有的任務線索中也不過是一箇中上的考察難度。
一定還有別的存在,在幫這個世界意識。
但幫它的勢力甚麼,目的又是甚麼,聶莞始終猜不到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,在世界意識那裡,這似乎不是一個值得掩藏的問題。
它直截了當地回答:“是自然概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