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維摩詰法螺?那是甚麼東西,為甚麼考驗這麼花哨呀?”
小莫同學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冒出來。
聶莞卻分不出心思來逐個給他回答問題,而是先專注地擴充月影,新月孤懸·光吞永珍的技能範圍越來越大、越來越大,終至充斥了整個空間。
光吞永珍在此之前只是技能的名字,但在此刻,卻有幾分名副其實了。
整個空間內,有近乎一半的空間都被漆黑的月影給填充了。
它橫亙在空中,上接雷霆浮雲,下吸無數粉碎掉的芭蕉葉子,是個永不饜足的黑洞,不停地吞噬,不停地擴張,終於在某一瞬間,徹底和這個空間等大,將其吞噬並取而代之。
整片空間徹底崩塌碎裂,無數鮮豔的光線碎裂成屑,隨空間一起向下方墜落。
刺目的金光從空間背後的裂隙中射過來,小莫同學習以為常地抬手擋住,看向一旁的聶莞。
聶莞低著頭,手裡不知何時捧了一樣東西。
小莫同學仔細看,看出那的確是一隻法螺,形狀非常規整,表面鎏金,鏨刻的花紋也繁密而精緻,在頭尾和中間鑲了幾顆色澤不同的寶珠。
更仔細看的話,鎏金表面的花紋好像和剛才空間中光線勾勒成的格子很像,應該說那些格子就是這些花紋放大幾千倍幾萬倍後的樣子。
那些有能量波動的格子,也和鑲嵌寶珠的孔對應了起來。
這也太花裡胡哨了。
小莫同學依舊如此定評。
習慣了走極簡風的他,看到這種花裡胡哨的東西,會下意識覺得華而不實。
聶莞注意到小莫同學在盯著法螺看,就把法螺送到他跟前,小莫同學也不客氣直接就點開屬性欄想要檢視進行介紹。
點開之後,他沉默了。
“我看不懂這文字。”
聶莞笑笑,取出一本吐火羅通用語教材給他。
小莫同學連忙使用,再次檢視屬性欄時,便看得一清二楚。
【維摩詰法螺】
【道具等級:二轉0級】
【道具等階:聖寶】
【道具介紹:如是長者維摩詰,為問諸病者,如應說法,令無數千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。】
【道具介紹:智慧+,法術攻擊+900%,法術防禦+900%。】
【道具介紹:裝備後獲得稱號“長者”。】
【道具介紹:神諭·是身。】
【神諭·是身:是身如聚沫,不可撮摩;是身如泡,不可久立;是身如焰,從渴愛生;是身如芭蕉,中無有堅;是身如幻,從顛倒起;是身如夢,為虛妄見;是身如影,從業緣現;是身如響,屬諸因緣;是身如浮雲,須臾變滅;是身如電,念念不住。】
………………
“這甚麼意思呀?”小莫同學撓撓頭,“這個神諭的介紹我怎麼一句話都看不懂?”
“正常,你連九年義務教育都還沒接受完呢。”聶莞說,“它是在說,人之為人,非常脆弱,難以永恆,所以必須要克服有限的眼界中所沉迷的種種曖昧。大部分佛家的典籍都是這個套路,極力地說人多麼的弱小……”
講到這個地方,聶莞就沒有再往下說,小莫同學憑直覺感覺到她有未盡之意,但看一看她沉靜的神色就知道自己肯定不可能問出來。
聶莞想起媽媽,她也曾經念過這段話,說是林老師在書中引用過的。
她對爸爸說:“你不覺得勸百諷一雖然是漢賦的特色,但其實套在佛經上也沒甚麼毛病嗎,用這麼美的句子來說人之為人的缺陷和鄙陋,反而會讓人產生一種自憐自戀的情緒呢。我就是這麼得殘缺,殘缺得這麼美,我不要超脫,我就要沉淪在這執念的苦海里,為自己的美麗所傾倒。”
當時爸爸一邊把菜剷出鍋一邊評價:“可能只有你們文藝女青年會這麼想。”
媽媽一點也不惱怒,笑眯眯地反問:“那你們文藝男青年呢?”
“我算甚麼文藝男青年,不保持健身啤酒肚都快出來的中年老大叔罷了。”
“不要小看自己嘛,邵先生,誰昨天還給我激情朗誦拜倫的詩來著……”
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和概念爭鬥比較多的緣故,已經安穩下來的記憶又開始浮泛。
她會時不時因為一些小事而回想到從前。
從前,從前才幾年?沒有他們的日子已經遠遠長過和他們相處過的時光了。可是那幾年怎麼會有那麼多的事發生?爸爸媽媽怎麼說過那麼多的話?多到好像每走到一個新的地方,都能看到他們在多年前就打下的伏筆。
就像方才,第一眼看到“是身如焰,從渴愛生”的時候,她想的也是人類的沉迷、人類的執著、人類的貪嗔痴妄,被闡述的如此具有美感,某種意義上也會牽扯著人更往虛妄處走吧。
她是這樣想著,以為完全是自己想到的話,仔細一想才意識到,是若干年前媽媽說過的話。
她這個人能夠長成現在這個樣子,她所獨立於世界而存在的思想,都是爸爸媽媽精心培育出來的,是繼承了他們的思想而延續過來的。
其實也從很久之前就知道這一點了,不然不會每次都堅持著重新把身軀彌合起來,堅持著從幻境中清醒過來。
幻境中,爸爸媽媽還在,甚麼背叛和分離都沒有發生,只要留在那裡,就可以欺騙著自己度過一生。
可是不可以欺騙自己,不可以把身軀和意識都交給別人來主宰。
因為人就是要直面自己人生中必然會有的殘缺,才能夠算得上是充滿美感的人生。
這是媽媽說的,不可以背棄她的教誨。
所以一遍又一遍地長出血肉,把兩半身軀縫好。一遍又一遍地被幻境欺騙,因為從前的種種痛苦都不過是一場夢,從夢醒開始,躲在媽媽的懷裡,抱著她,聞著她身上的味道,重新開始平靜而美好的生活,然後走到最後關頭,在沉淪和清醒著痛苦之間做出選擇。
不是不想要沉淪的,不是沒想過沉淪的可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