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莞在這片平靜中,靜靜漂浮在血湖裡,一點一點找回散落的記憶,一點一點理清自己所吞噬的屬於別人的執念,默默地向每一個人承諾,它會給這執念完成的一天。
其實也不是對著別人承諾,而是對她自己承諾。
她一向是一個愛往自己身上揹負些東西的人。
她的人生是因為揹負著這些才有意義的。
揹負著爸爸媽媽的愛,揹負著外婆的囑託,揹負著讓邵文君幸福的責任,揹負著那些自己所虧欠的保險客戶的情義債……
遊戲降臨之前,她就是靠著揹負的這些東西壓住自己的靈魂,不讓她飄出體外。
後來雖然情況似乎天翻地覆,但實際上也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。
現在已經一無所有,現在命懸一線,也許下一刻就會徹底消散在世界上,聶莞又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那種活法裡。
她把那些執念排成一個清單,自己警告自己,痛苦的時候就把她們翻譯出來,默唸一遍。
正著念倒著念,正著背倒著背。
不把這個清單全都完成,絕對不放棄活到下一刻的可能。
然後,她就真的把自己給養好了。
當然,這是那個時候聶莞所以為的。
現在的聶莞沒有那麼天真。
在遊戲裡,意志能發揮出來的作用超乎想象,但畢竟不是萬能的。
僅在遊戲範圍裡,還有系統所統御的種種規則。
她雖然很悽慘,但仔細拆分其實也只是各種各樣的debuff、各種各樣的負面技能纏身,強制將她保留在半死不活的狀態而已。
僅靠著意志,只能讓她不至於瘋狂崩潰,並不可能自行療愈這些de buff。
在遊戲之外,無數概念在高空中盤桓、注視著芸芸眾生,試圖在其中挑選代替自己傳達志向的代言人。
儘管文物道具能隔絕它們的目光,但也只能隔絕大多數,而不能隔絕製造文物道具的那個概念。
後來聶莞懷疑過這一點,但事情實在太多太多,以至於沒有辦法細細地回想,細細地捋。
現在,這卻是一個天賜良機。
她的記憶一幀一幀在眼前浮現,所有曾經被她目光框住的東西,現在都重新展演一遍。
那些從前看到過卻沒往心裡去的東西,現在都可以仔細地抓一抓了。
幾乎是在同一時間,她和蘭湘沅一起注意到了畫面左上角翻湧的血波。
那片血色,格外濃烈,格外幽邃,像是在某一粒猩紅的水珠裡,忽然開啟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渠道。
尤其是聶莞的眼睛不再只是她自己的眼睛,還有和平概念的力量存在,還是和平概念的眼睛。
蘭湘沅這是隱隱覺得這裡有不對,聶莞卻已經看得很清楚。
的確有一個概念的目光是從這裡看向遊戲的。
那個時候,她半死不活,介於生和死之間,有一隻腳踏入了那個盛裝永久死亡玩家的區域,攜帶著那個區域的印記,所以疲憊的眼睛能夠捕捉到這一點異常。
但眼睛看到了不意味著腦子反應了過來。
直到現在,聶莞才能夠確定,在那個最狼狽的時間段,有概念在盯著她,不止一個。
愛慾概念是其中一個,費了一點心力潛入這個由自己鍛造的文物道具的概念,也是其中一個。
“如果我沒看錯的話……”
聶莞眨眨眼睛:“它就是記憶。”
“你是說記憶概念嗎?”蘭湘沅問。
福厄輪徒然在空中轉動,並沒有再打碎畫面,始終讓它定格在那裡。
聶莞看著畫面中與眾不同的那一粒小小血珠,清楚地察覺到它又有新的變化,不由微微勾起嘴角。
她對蘭湘沅說:“這個老朋友又要來看我了。”
蘭湘沅有些驚訝,但隨即又恍然。
“也難怪啦,這裡本來就是記憶宮殿嘛,一聽就是為它準備的。”
她說到這裡,忽然想到些甚麼,摩挲著下巴問:“你說,你這一路上得到的許多有關記憶方面的東西,髮帶啊、寶石啊、好像和記憶女神同源的帝釋天啊……是不是都是它送你的?”
聶莞目光微凝,蘭湘沅也看著血珠裡湧動的力量,默然不言。
聶莞想了想,說:“也許是這麼回事兒呢,有可能的……”
蘭湘沅說:“也可能是你有意要勾引它來幫你的忙。”
聶莞說:“這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人的意識是個永遠無法探究清楚的宇宙,起碼聶莞覺得自己就還不夠認識自己。
很多潛意識裡的行動,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,但就是會按照某種彷彿沒有任何好處的準則行事。
也許走到某個節點後回頭一看,一切都早有伏筆了呢。
雖然沒有意識到記憶概念的存在和窺視,但潛意識裡已經將它利用了起來。
蘭湘沅問:“那還要費事繼續往前走嗎?既然能看見它,直接和它說話不是更容易?”
“恐怕不行,我騰不開文物道具當空間。”聶莞說。
血湖中,那一粒微小的血珠輕輕蠕動了下。
聶莞和蘭湘沅都看在眼裡,但都決定先無視它一會兒。
記憶再度往前推進,當聶莞恢復到可以正常說話的時候,她把自己模糊感知到的一切和天羲長儀說明,並要求他合情合理地把自己送回夜如曇身邊。
天羲長儀覺得這很困難,夜如曇是個多疑的人,無論怎麼“合情合理”,她都會懷疑,然後更加折磨聶莞,把她往死裡折騰。
聶莞說:“我知道,這就是我的問題了,你只要把我送回去,就已經完成了你的任務,接下來怎麼樣,都怨不到你頭上。”
天羲長儀說:“我並不是怕你怨我,而是……算了,你好好準備一下,我會盡量幫你做到盡善盡美。”
他承諾下這樣的諾言,很快也真正做到。
並非他主動出手,而是夜如曇親自找來。
也並非是他明面上做了任何挑釁無名之地和夜如曇的事情,而是雙方要爭奪同一片介於魔族和鬼族之間的地圖。
夜如曇出手的時候,天羲長儀正在與一隻鬼獬豸纏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