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雲依舊壓得極低,狂風捲著碎沙與陰靈殘屑,在空曠的荒地上呼嘯不止。天地間昏暗如暮,黑色的幽冥霧氣與青色的降頭靈光交織纏繞,早已沒了此前激烈碰撞的狂躁,只剩下兩股日漸衰竭的靈力,在死死僵持。
頌猜雙腿微微打顫,原本挺拔的身形難掩疲憊,綠色帆布軍裝沾滿塵土與血跡,多處破損的布料被陰風扯得翻飛,緊貼在他汗溼浸透的身上。胸口劇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腥甜,肺部像是被烈火灼燒,每一次吞吐都牽扯著周身的傷痛。黃色軍靴深深嵌在被靈力轟得坑窪不平的地面裡,靴身早已佈滿裂痕,靴底磨得稀薄,雙腿肌肉緊繃到極致,早已酸脹麻木,全靠一股不服輸的戰意撐著,才沒有轟然倒地。
他雙臂垂在身側,指尖不停顫抖,原本凌厲的眼眸里布滿血絲,眸光黯淡了大半,周身的降靈光暈忽明忽暗,如同風中殘燭,隨時都會熄滅。方才與藏人無休止的近身搏殺、巫術對抗,早已耗盡了他大半靈力,體內降頭術的靈力紊亂不堪,經脈中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感,周身皮肉傷更是密密麻麻,每一寸都在叫囂著疼痛。可他依舊死死盯著對面的藏人,脊背不肯彎下半分,軍人的傲骨與古泰武者的堅韌,讓他即便油盡燈枯,也始終保持著備戰的姿態。
對面的藏人同樣瀕臨極限,早已沒了此前的凌厲。他袒露的肩膀上,梵文刺青光芒黯淡至極,原本暗沉的墨色變得灰白,紋路也不再蠕動,徹底失去了此前的詭異生機。長髮長鬚被汗水與陰氣打溼,凌亂地貼在臉頰與脖頸上,臉色蒼白如紙,渾濁的眼眸深陷下去,眼神渙散,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風箱,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刺耳的嘶鳴。握著彎刀的右手不停哆嗦,刀刃上佈滿豁口,早已不復鋒利,整個人搖搖欲墜,卻依舊憑著一股執念,死死維持著站立的姿態,周身的幽冥陰氣日漸稀薄,召喚出的惡鬼只剩下寥寥數只,在他身邊盤旋嘶吼,氣息也虛弱到了極點。
兩人都已筋疲力盡,靈力與體力雙雙耗盡,再也施展不出強橫的招式,只能憑藉最後一絲意志力對峙,空氣中瀰漫著死寂的疲憊,可那股你死我活的殺意,非但沒有消散,反而愈發濃稠,彷彿只要一方稍有鬆懈,另一方就會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給予致命一擊。
就在這極致緊繃、死寂無聲的瞬間,遠處的風沙中,忽然出現了一道模糊的身影。
那身影步履匆匆,朝著這邊快速奔來,身形高大,一身豹紋皮毛,露出的面板黝黑,佈滿刺符,胖臉上並無表情。
頌猜瞳孔驟然一縮,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間閃過一絲光亮,緊繃的心神不自覺地鬆動了分毫。
是李胖子!
那是他並肩作戰多年、肝膽相照的好友,是他在這亂世中為數不多可以託付後背的人!頌猜怎麼也沒想到,在這瀕臨絕境的時刻,趕來的竟然是這個烤嬰魔僧,李爾李胖子!
心中驟然湧起一絲希冀,也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鬆懈,就是這短短一瞬的分神,徹底葬送了他所有的優勢。
藏人本就一直死死盯著頌猜的一舉一動,即便自身瀕臨極限,也從未放鬆過對對手的警惕。在頌猜心神鬆動、目光偏移的剎那,藏人渾濁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絲狠戾精光,他拼盡體內最後一絲殘存的幽冥陰氣,嘴唇飛速蠕動,念出一段短促而兇戾的梵文咒語。
身邊僅剩的幾隻惡鬼瞬間像是被注入了最後一股力量,發出尖銳刺耳的嘶吼,如同離弦之箭,不顧一切地朝著頌猜撲殺而去!
惡鬼的利爪帶著刺骨的幽冥寒氣,直奔頌猜心口與後腦兩大要害,速度快到極致,帶著同歸於盡的狠辣!
頌猜心神大亂,想要回神抵擋,可終究慢了一步。
他身體剛要挪動,疲憊不堪的身軀早已反應不及,兩隻惡鬼的利爪狠狠穿透了他周身僅剩的微弱降靈光暈,徑直刺入他的後背與肩頭!
“噗——”
劇痛瞬間席捲全身,像是無數根冰針同時刺入骨髓,陰寒的鬼氣順著傷口瘋狂湧入體內,肆意衝撞著他的經脈,撕裂著他的臟腑。頌猜再也壓制不住體內翻湧的氣血,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口中噴出,染紅了身前的地面,身形踉蹌著向後倒退數步,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土坡上,周身的降靈光暈徹底熄滅。
他捂著傷口,劇痛讓他渾身抽搐,臉色慘白如紙,視線都開始模糊,體內靈力徹底紊亂潰散,再也提不起絲毫力氣,只能勉強支撐著身體不倒下去。
而就在這時,那道熟悉的肥胖身影已然狂奔至近前,徹底看清了來人的模樣——正是頌猜的好友李胖子。
李胖子平日裡雖然表情木訥,但是眼神憨厚,並無奸滑狡詐之意,可此刻,他臉上再也沒有半分往日的和善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兇戾與癲狂,雙眼佈滿猩紅的血絲,瞳孔泛著詭異的青黑色,周身散發著一股遠超此前的陰冷邪氣,那邪氣比藏人的幽冥陰氣更加詭異,更加令人毛骨悚然,全然不像他本人。
頌猜捂著流血的傷口,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李胖子,聲音嘶啞,帶著不敢置信的痛楚:“李爾……你……”
他怎麼也不願相信,自己深信不疑的好友,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,更不願相信,李胖子身上會散發出如此兇戾的邪氣。
可不等頌猜說完,李胖子忽然仰天發出一聲癲狂的嘶吼,那聲音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的聲音,尖銳、刺耳,夾雜著無數嬰兒淒厲的啼哭,聽得人頭皮發麻,靈魂都為之戰慄。
他雙手猛地抬起,十指彎曲,掐出一道極為詭異、邪異至極的法印,這不是他以往擅長的術法,而是南洋邪術中最陰毒、最恐怖的嬰屍降!
晦澀陰森的咒語從李胖子口中念出,那咒語聲混雜著無數嬰兒的啼哭、嘶吼、哀嚎,聲聲入耳,像是無數根細針,狠狠扎進人的耳膜,扎進人的靈魂深處。隨著咒語聲響起,整片大地開始劇烈顫抖,地面裂開一道道細密的縫隙,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腥腐之氣從地下噴湧而出,那氣味混雜著屍臭、血氣與無盡的怨氣,聞之慾嘔,瞬間瀰漫了整片空地。
緊接著,令人頭皮發麻、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。
無數青紫色的嬰兒怨靈從地下的縫隙中飄出,它們身形小巧,渾身散發著漆黑的怨氣,臍帶還緊緊連在腹部,雙眼是渾濁的乳白色,沒有瞳孔,卻死死“盯”著頌猜,小小的臉龐扭曲猙獰,佈滿了怨毒與恨意,小小的嘴巴裂開,露出一口細密尖利的黑牙,發出此起彼伏的淒厲啼哭,那哭聲尖銳刺耳,像是能穿透人的心神,讓人精神崩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