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即,他話鋒悄然一轉,如同閒聊般提及:“建國日國宴在即,宮中也好久未曾熱鬧過了。宴兒年紀漸長,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、又能輔佐他的人了。”
蕭宴心頭一跳,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蔓延。
皇帝的目光掠過楚寒,最終落在了身旁侍立的青梧身上,語氣帶著一種彷彿深思熟慮後的決斷,更帶著帝王威儀:
“青梧。”
“你侍奉朕多年,品行端方,心思細膩,更難得的是,命格清貴,於穩定陰陽之氣頗有助益。”
青梧:“是。”
皇帝說著,視線轉向蕭宴,語氣不容反駁:
“宴兒,你命格屬陰,易招邪祟,身邊正需如此命格之人調和。朕深思已久,今特將青梧賜予你為側妃,於建國日國宴之上,正式宣詔。望你善待於她,亦能保自身安寧。”
話音落下,太極殿內一片死寂。
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,凍結。
蕭宴猛地抬眼看向自己的父皇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,當場被氣笑了:“父皇,您就別開玩笑了。”
他這聲帶著明顯抗拒和嘲諷的輕笑,如同冰錐,瞬間刺破了太極殿表面平和的氣氛。
皇帝蕭長安臉上的那抹平和瞬間淡去,目光沉靜地看著他:“君無戲言。你覺得朕是在與你玩笑?”
“難道不是嗎?父皇老糊塗了就去找太醫,別揪著兒臣這裡發癲。”蕭宴上前一步,平日裡溫潤的眉眼此刻染上了顯而易見的怒意和嘲諷,
“兒臣身邊已有阿寒一人足以。您如今突然塞給兒臣一個……”
他目光掃過一旁垂首恭立的青梧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,“……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官,還以這般可笑的理由?甚麼命格清貴,調和陰陽?找藉口也麻煩找個好點兒的,平白顯得外行。至於這女官,您如果實在喜歡,大可以自己收了,兩全其美。”
“放肆!”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注意你的措辭!朕的決定,何時需要向你解釋緣由?楚寒自有她的職責,與你婚配是兩回事!朕此舉,正是為了你的安危,為了大梁社稷的安穩!”
“為了兒臣安危?”蕭宴幾乎是寸步不讓,語氣譏誚,“您若真為了兒臣安危,就不會在明知兒臣心意的情況下,行此荒誕之舉!這究竟是保護,還是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但未盡之語已然明顯——還是監視與控制?
“放肆!”皇帝猛地一拍龍案,震得案上茶盞哐當作響,龍顏震怒,整個太極殿的空氣都彷彿沉重得讓人窒息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父子對峙的緊張時刻,一直靜立一旁,彷彿一座冰雕的楚寒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而是一種極其罕見的、源於震驚與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本能反應。
她認識蕭宴這麼久,與對方關係緩和也不是一天兩天,這時間如此漫長,以至於她都差點兒忘了,在蕭宴這往常溫潤如玉的外表之下,藏的是怎樣的一個靈魂。
她當初從與他最初相遇到關係緩和,又費了多長時間。
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爭吵,令現場幾個宮女太監瑟瑟發抖,恨不得鑽到地縫裡頭去。
面對這種情況,一旁的楚寒下意識地抬起眼簾,看向那個為了她正與皇帝爭辯的背影,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蕭宴感受到了身後那細微的動靜,爭吵的話語微微一頓,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,轉眼就向楚寒看去。
一旁的楚寒被盯得有些莫名。
坐在龍椅上,皇帝將兩人之間這細微的互動盡收眼底,眼神愈發深沉難測。
他不再看蕭宴,反而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楚寒,語氣緩和了些,卻帶著更深的壓力:
“楚愛卿,你素來識大體,顧大局。你以為,朕此舉,是否妥當?”
壓力,瞬間轉移到了楚寒身上。殿內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她這裡。
蕭宴更是轉頭看向她,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皇帝的目光則平靜中帶著審視,如同靜水深流,等待著她的反應。
不是,你又吃不了虧,你緊張甚麼?
楚寒微微吸了一口氣,同時在心中暗自腹誹以後上前一步,依舊是那副沉穩從容的姿態,彷彿剛才父子的激烈爭吵與此刻凝重的氣氛都未曾影響到她分毫。
她先是對著皇帝恭敬一禮,聲音平穩清晰,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:
“陛下隆恩,體恤太子,臣感同身受。”
先肯定皇帝的出發點,這是標準的“官話”開頭。
隨即,她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,目光平靜地掃過蕭宴,最後落回皇帝身上,繼續說道:
“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,萬金之軀。其安危牽動國本,確需謹慎周全。陛下擇選青梧姑娘,想必是經過深思熟慮,自有聖心獨斷之處。”
這話聽起來像是完全站在皇帝這邊,認可其決定的合理性。蕭宴聞言眉頭狠狠皺起,幾乎要忍不住開口。
但楚寒緊接著便道:
“然而,”她微微停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,“太子殿下年已漸長,自有主張。婚嫁之事,關乎殿下終身,亦是天家內務。臣以為,陛下慈愛,或可……多聽取太子殿下自身的意願,以示天家父子親情,亦顯陛下開明。”
她沒有直接反對賜婚,也沒有支援蕭宴的激烈抗辯,而是巧妙地將問題核心引向了“尊重儲君意願”和“天家親情”上。這既符合她作為臣子的身份,沒有直接頂撞皇帝,又暗中支援了蕭宴,點明瞭強行賜婚可能帶來的父子隔閡。
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,有理有據,既全了皇帝的顏面,又給蕭宴留下了轉圜的餘地,還把問題輕飄飄地拋了回去,彷彿只是在提出一個“更周全、更顯陛下仁德”的建議。
活得一手上好的稀泥。
皇帝聞言目光在楚寒臉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想從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甚麼。他當然聽得出楚寒話裡的維護之意,但這番話確實說得滴水不漏,讓人難以直接斥責。
蕭宴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,也不知道在松甚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