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宴說完,聾子接過話頭,條理清晰:“不錯。邊陲重鎮,盤查嚴格本是常理。但此地……顯然已不在常理之中。”
“唐欣,你怎麼看?”沉思片刻,楚寒突然開口。
“啊?”唐欣聞言一怔。
楚寒隨即補了一句:“唐同學,你不是青州人嗎?青州城一般會因為甚麼戒嚴?”
被點名的唐欣下意識坐直了身子。她抿了抿乾澀的嘴唇,目光掃過窗外蕭條破敗的街景,聲音壓得很低:“先生,這戒嚴……不對勁。”
她聲音雖輕,卻讓周圍幾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楚寒之前已說過有問題,她再強調,自然另有見解。
“尋常戒嚴……不是這樣的。”她指尖無意識地在積灰的桌面上划動,“若是剿匪、或是追捕要犯,多是增派崗哨,對往來車馬——尤其是出城的——查得仔細。但街上絕不會是這般……死氣沉沉、人人自危的模樣。”
她略作停頓,整理思緒,又道:“你們也看到了,進城時那些兵卒雖百般刁難,查驗身份路引卻並未真正嚴格,反倒更像走個過場,一心只想……撈些油水。”
“而真正的戒嚴,”她抬起頭,眼中掠過一絲凝重,“該是五步一崗、十步一哨,軍士披甲持械、巡街不斷。街面早該肅清了,哪容小販支攤、閒人走動?可若說這只是尋常戒嚴,眼前景象又遠遠超出了範疇。”
楚寒聽罷,微微頷首,對她的判斷表示認可。
“最重要的是,”唐欣嗓音壓得更低,幾成氣音,“青州若真出了需要全城戒嚴的大事,城門絕不會還這樣開著,放任流民和不明底細的人進城。要麼只進不出,要麼……早就徹底封鎖,如鐵桶一般。”
她眉頭越皺越緊,最後道:“所以現在的青州城,不像防外,倒像是裡頭出了極大的亂子——人心惶惶,官府控制不住,只能做足表面文章。連盤查都透著一股心虛和敷衍。這倒比真正的森嚴壁壘……更讓人不安。”
她的話音落下,桌邊的幾人都沉默了片刻。許久之後,楚寒輕輕撫掌,“啪、啪、啪”幾聲清脆的擊掌打破了沉默。
“先生謬讚,我只是把看到的和想到的說出來罷了。”唐欣聞言連忙擺手,神色誠惶誠恐。
楚寒卻已陷入沉吟,然後開始喃喃自語:“那麼問題來了,青州城邊陲之地,又能發生甚麼大事呢?”
楚寒在一邊沉思著,一旁的聾子忽然壓低嗓音,朝櫃檯方向努了努嘴:“唉,我們一群人在這裡瞎猜有甚麼用,問問這裡的店老闆不就好了?”
蕭宴微微頷首,低聲道:“行,我來。”
他說著不知從哪兒摸出幾枚銅板,揚聲道:“老闆,添碗茶。”
“好嘞,客官請慢用。”
伴隨著店老闆的應和聲。
沒多久,四碗粗鹽茶被擺上桌。待茶碗落定,蕭宴卻不動聲色地輕拽住店老闆的袖口。
“掌櫃的,叨擾了,”
他聲音倏地壓低,帶著幾分底層百姓特有的小心翼翼,“跟您打聽個事兒……俺們剛進城,瞧著這氣氛……咋這麼不對勁哩?俺們心裡慌,怕不懂規矩惹了麻煩……”
“唉……外鄉來的?”那老掌櫃抬起頭,眼窩深陷,一張臉枯槁得像老樹皮。
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蕭宴,又瞥向角落裡那夥“老弱病殘”,見確是面黃肌瘦的窮苦人,神色稍緩。
他先是緊張地四下張望了一下,這才稍稍傾過身子,聲音乾澀,壓低了嗓子:
“趕緊辦完事,能走就早點走吧。”
“哦?”蕭宴聞言略帶疑惑。
然後只聽那店家接著說:“這青州城……如今是官家沒了體面,百姓沒了活路啊。”
剎那間,蕭宴瞳孔驟然一縮,臉上瞬間佈滿震驚。
只能說,人都是有分享欲的。若在平日,他定會塞幾兩銀子打點,可眼下他們這身份,那樣做反而惹人生疑,橫生枝節。只能靠這點情緒價值套話。果然,那茶館老闆果然中了套。
他喉結滾動,嗓音壓得更低,幾乎只剩氣音:“要說這事,我也就只是知道個大概,據說是城外黑山溝,那幫泥腿子,他們造反了。”
“造反?為甚麼?”蕭宴聽到這話不由瞪大眼睛。
“還能為甚麼?”那店家聞言撇撇嘴,“那黑山溝本來就窮,前陣子旱災,居然還提了糧稅,糧搶得連種糧都不給留,那是要絕人的戶啊!他們……他們那是被逼到絕路上了。”
他嘆口氣,繼續低聲道:“所以前陣子官府派兵去剿,沒討著好,臉面丟盡了,如今就知道在城裡抖威風,往來商販一個不小心,就被當兵的勒索錢財,有幾個甚至當街被打死!這日子,苦喲——”
那老闆邊說邊擺手,唏噓不已。
然後緊接著,“啪”的一聲,蕭宴下意識猛地一拍桌子,周圍的另外幾人也同樣微微低下頭,眼含憤怒。
店家被這動靜嚇了一大跳:“你們……這是怎麼了?”
然後蕭宴瞬間回神,忙道:“沒、沒甚麼!只是突然想到……我們在張掖的時候,也是這般!當官的壓根不顧百姓死活,胡亂加稅,這才逼得我們逃荒到此……”
似乎是為了掩飾失態,他又欲蓋彌彰地多敲了幾下桌面,一邊說一邊嘆氣,總算打消了老闆的疑慮。
“張掖啊……你們那地方,可是比黑山溝還慘,能逃到這兒也是不易。”店家聞言神色中掠過一絲瞭然,眼中憐憫更甚。
只是經剛才那一嚇,他卻不敢再多言,只最後提醒道:“總之你們最近千萬小心,莫要議論,也別往城西去。官府的刀子,如今只會對著自己人狠吶!”
“多謝掌櫃!多謝您提醒!”蕭宴立刻裝出被嚇破膽的模樣,連連點頭。
待店家走遠,他的目光才重新投向桌邊幾人,神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桌邊陷入短暫的沉默,最終是聾子率先打破沉寂,“簡直欺人太甚,簡直是無法無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