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朝,萬寧街,丑時三刻。
上京城的繁華早已陷入沉寂,唯有更夫的梆子聲在街巷間迴盪。
突然,深巷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——一隊人馬正踏著夜色在青石板路上狂奔。
“唉,這麼晚了,我們這是要去哪裡?”隊伍末尾傳來一聲帶著哈欠的詢問。
“不知道啊,據說是有任務。”前面的人頭也不回地答道,腰間佩刀隨著奔跑哐當作響。
“甚麼任務?”
“我哪知道?”
……
“停!”
隊伍驟然剎住腳步,眾人齊刷刷行禮:“太子妃。”
月光下,楚寒一襲墨色勁裝立於街心。
她身後是被驚飛的簷角銅鈴,叮咚聲中,那些匆忙被拽出被窩的隊員正手忙腳亂繫著衣帶。有人甚至將靴子穿反了,此刻正單腳蹦跳著調整。
“嗯,來了就好,跟我走吧。”目光掃過這群歪歪斜斜的部下,楚寒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。
這是她穿越的第十六個年頭,今年她也十六歲了。
當年初來此世時的豪情壯志,早被現實磨得所剩無幾。
至今,她仍記得前世最後的光景——道觀裡破碎的長明燈,年輕道士染血的衣襟,以及除魔時墜落的懸崖。再睜眼時,她已經成為大梁朝天闕總指揮的孫女。
……
這是個妖魔鬼怪與凡人共處的世界。
遍地奸邪橫行,使得朝天闕這樣的官方除邪組織地位尤其崇高。
按理說,生在這樣一個世界,身為除邪世家嫡系,本該得天獨厚。
偏偏朝天闕百年傳承的規矩像道枷鎖——“除邪術法傳男不傳女”的迂腐觀念令她步履維艱。
好不容易藉著準太子妃的身份得了個頭領的位置,結果上司看她是個女的,直接分配給她這群不靠譜的隊友,然後讓她管一些跟除邪毛關係沒有,可有可無的雜事。
甚麼東門王大人在朝天闕出任務時被傷到了,需要她去安置;西門李大人在朝天闕除邪時被嚇到了需要她去開導。這些就算了,偏偏她這次的任務居然是去萬寧街,抓幾個違反宵禁、溜出去聚會的紈絝二世祖!
這個任務過於荒謬,以至於她在剛接到任務時氣極反笑,當場質問上司:“請問這個任務跟除邪之間有甚麼關係嗎?”
“當然有關係,萬一這群二世祖徹夜不歸被詭附身,或者被妖怪吃了怎麼辦?”上司當時的反問堪稱絕殺。
她一時無言以對。
……
簷下夜梟驚飛,翅聲劃破寂靜。
“瞎子。”寂靜中,楚寒突然開口,“確定人在裡面?”
夜風捲著酒香從萬寧酒樓雕花的窗欞裡漏出來。四周一片漆黑,安靜得有些嚇人。不像是有人在裡面的樣子。
隊伍中那個被叫做瞎子的瘦高青年聞言往前蹭了半步,鼻尖微動:“龍涎香混著女兒紅,還有……呃,打翻的醋魚味兒。”
“錯不了,依照氣味兒來判斷,他們就在裡面。”
楚寒頷首,對於瞎子的嗅覺她還是非常信任的。
佩劍出鞘三寸,寒光映著她緊繃的下頜線。身後隊員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——雖然不知道這群二世祖如何突破宵禁進入酒樓,但既然找到了……
“進。”
楚寒微微頷首,右手按上劍柄,左手向後打了個手勢。身後隊員立即會意,隨她悄聲潛入酒樓深處。
但越往裡走,楚寒的眉頭皺得越緊。
不對勁——真的太安靜了。整座酒樓死一般寂靜,連盞燈都沒點。只有月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那群二世祖總不可能是到這兒組團睡覺來的吧?
一滴冷汗順著她的太陽穴滑下。就在此時——
“啊,我發現了!”
身旁突然炸響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顫。
“這家酒樓好像出奇地大啊!”
一聽這話,楚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,劍鞘狠狠戳在那名隊員腰眼上。整支隊伍頓時安靜如雞,只剩某人“哎喲”的抽氣聲。
……
身為上京城最繁華的酒樓,萬寧酒樓規模之大,的確遠超尋常。單論面積,它甚至能與一座小型庭院相媲美。
再加上為了避免打草驚蛇,一行人放輕腳步,速度自然也不怎麼快,謹慎地向內推進。然而,越是深入,楚寒心頭的不安便越發強烈。
就在這時,先前那名隊員突然出聲,再次驚得她渾身一顫——
“啊!我發現了!”之前那個隊員再次開口“這片場子好像出奇地冷呢!”
牙齒逐漸咬緊。楚寒怒火直竄,忍無可忍。被連續嚇著兩次,她一字一頓地低喝道:“聾子,你要是再敢這麼一驚一乍地胡說八道,我撕爛你的嘴!”
聽聞此言,聾子瞬間將嘴捂住,不再吭聲。
朝天闕對身體素質要求極高。身為朝天闕的成員,聾子本人自然不聾,就好像瞎子本身也不瞎一樣。
“聾子”“瞎子”都是大家根據他們自身特質所取的外號。瞎子因為看不清東西被稱為瞎子,而聾子也因為聽不懂人話被稱為聾子,可以說非常傳神了。
而這樣的人才,在她的隊伍裡還有另外三個,分別是瘸子,柺子還有啞巴。
真正的人類群星閃耀之時。
以至於每次看到這群臥龍鳳雛,楚寒都忍不住在內心咆哮:朝天闕到底是怎麼蒐羅到這群人才的?!而她又是造了甚麼孽,才攤上這麼一支隊伍?!
無視聾子驚恐的眼神,楚寒轉頭對旁邊的人說道:“啞巴,我們進去吧。”
啞巴聞言沉默點頭,握緊了手中的佩劍。
對此楚寒略感欣慰——啞巴雖然不愛說話,但至少比另外幾個靠譜多了。
……
循著二世祖們留下的氣息,楚寒一行人最終停在一間包廂門前。
出於謹慎,楚寒後退半步,朝啞巴使了個眼色。啞巴會意,劍尖一挑,緩緩推開了緊閉的房門——
出乎意料的是,門竟毫無阻力地開啟了。
而包廂內的景象,更是讓所有人瞳孔驟縮——就連一向沉默的啞巴,喉間都差點溢位一絲驚愕的聲響。
聾子說的沒錯,場子確實有些冷。
……
只見寬敞的包廂內,那群失蹤的二世祖正七倒八歪地坐在裡面,房間裡沒有燈,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灑在他們結滿冰晶的身體上,為他們鍍上一層水銀般的光輝。
“這……”楚寒難以置信地低語。
就在這時,聾子那標誌性的聲音再度響起——
“啊!我發現了!”
楚寒猛地轉頭,卻聽他一本正經地分析道:“一群二世祖聚在一起,包廂裡卻沒有一個女人,想必其中,定有斷袖!”
楚寒:……
她真傻,真的,居然指望聾子能說出甚麼建設性意見。
無視對方大聰明般的神色,楚寒踩著咯吱作響的冰稜,一步步踏入包廂。
二世祖們驚恐的面容映入她的眼簾,在月光下清晰可見。
角落裡,似乎還有甚麼東西正發著淡淡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