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透過酒館的窗欞,在木質的板上鋪開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這是一家位於塗山城東的小酒館,不大,卻收拾得乾淨整潔。
幾排木桌木凳整齊地擺放著,牆上掛著幾幅描繪塗山風光的畫卷,角落裡還擺著幾盆綠意盎然的盆栽。
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食物的香氣,混著狐妖們嘰嘰喳喳的談笑聲,一派熱鬧而祥和的景象。
靠窗的位置,坐著一個身著灰色布衣的女子。
她容貌普通,衣著樸素,混在狐妖中絲毫不起眼。
她端著一杯酒,小口小口的抿著,目光卻不時掃過酒館裡的其他客人。
沒有妖注意到她。
沒有妖知道,這具身體裡,竟然藏著黑狐娘娘。
她附身在一隻普通的塗山狐妖身上,混進了塗山城。
那隻狐妖本是在城外採藥的,被她悄無聲息的控制,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城門。
守城的狐妖侍衛只是隨意看了一眼,就放行了。
太容易了。
容易得讓黑狐娘娘都有些意外。
可真正讓她意外的,是進城之後聽到的這一切。
“你們是沒看見,昨天姑爺又陪著紅紅大人逛街了!”
鄰桌的一個年輕狐妖,正眉飛色舞的跟同伴講述著。
“真的假的?又逛?”
“當然是真的,我親眼看見的!姑爺手裡提著一堆東西,都是給紅紅大人買的。甚麼胭脂水粉啊,甚麼綢緞布料啊,還有一堆點心!”
“紅紅大人以前可不愛逛這些……”
“那是以前,現在不一樣了!有了姑爺陪著,紅紅大人現在經常逛街了!”
幾個狐妖嘻嘻哈哈的笑起來。
黑狐娘娘的手指,微微收緊。
情況……
竟然變得如此糟糕了嗎?
她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是普通的果酒,甜,淡,沒甚麼勁道。
可她的心裡,卻像翻起了驚濤駭浪。
蘇浩陪塗山紅紅逛街?
那個嗜酒如命,醉起來六親不認的蘇浩?
陪一個女人逛街?
黑狐娘娘的眉頭,微微蹙起。
鄰桌的狐妖繼續說。
“而且我聽說,姑爺現在可好了。天天陪著紅紅大人,從不喝酒,也不鬧事。”
“真的?他以前不是一天不喝就難受嗎?”
“那是以前!現在人家成親了,有夫人管著,當然不一樣了!”
“嘖嘖,想不到啊想不到……”
黑狐娘娘聽著,心裡那股震驚,越來越強烈。
不喝酒?
蘇浩真的不喝酒了?
她想起那些和蘇浩交手的過往。
每一次,那個男人都是醉醺醺的。
每一次,他喝得越多,劍就越快。
越瘋,越不講道理。
她曾以為,那就是他的破綻。
可後來她發現,那不是破綻,是他的武器。
醉酒的蘇浩,比清醒的蘇浩更可怕。
可現在,他戒酒了?
為了塗山紅紅?
黑狐娘娘的心裡,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
有不信,有震驚,還有一種……
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,近乎恐懼的情緒。
一個不喝酒的蘇浩,還是蘇浩嗎?
還是那個讓她屢次落敗,聞風喪膽的酒劍魔嗎?
還是……
她正想著,老闆娘端著菜走了過來。
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狐妖,風韻猶存,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情笑容。
她把一盤熱氣騰騰的菜餚,放在黑狐娘娘面前,笑著說。
“客官,您點的醬牛肉,趁熱吃。”
黑狐娘娘抬起頭,看著她。
那目光,平靜無波。
可老闆娘卻覺得,這客官的眼睛,有點……
不一樣。
太深邃了。
深得像看不見底。
看得久了,讓她的精神都有些恍惚。
但她沒有多想,只是笑著問。
“客官還要點甚麼不?”
黑狐娘娘搖了搖頭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說,頓了頓,又開口,“老闆娘,跟你打聽個事。”
老闆娘愣了愣。
“甚麼事?”
黑狐娘娘看著她,一字一句的問。
“聽說塗山的姑爺蘇浩,最近……不喝酒了?”
老闆娘一聽這話,臉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您說的是蘇姑爺啊!”她笑著說,“可不是嘛!成親以後,一滴酒都沒沾過!”
“以前他可是我們這兒的常客,三天兩頭來喝酒。”
“現在人影都見不著了!”
她說著,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。
“要我說啊,還是紅紅大人有本事。”
“那麼一個酒鬼,愣是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。”
黑狐娘娘聽著,手指又收緊了些。
“那他現在……在幹甚麼?”
老闆娘想了想。
“幹甚麼?陪紅紅大人唄!天天陪,逛街,散步,吃飯,做甚麼都一起。”
“塗山城的人都說,從沒見過紅紅大人那麼開心過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。
“聽說最近還在教雅雅小姐算術呢!”
“每天盯著做題,可認真了。”
黑狐娘娘的眼睛,眯了起來。
教塗山雅雅算術?
那個任性驕縱的塗山二當家?
她沉默了。
老闆娘見她不說話,也不再打擾,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。
酒館裡依舊熱鬧,談笑聲此起彼伏。
可黑狐娘娘的心裡,卻像壓了一塊巨石。
蘇浩真的變了。
變得她完全不認識了。
不喝酒,不鬧事。
天天陪著夫人,還教小姨子算術……
這還是那個讓她恐懼的酒劍魔嗎?
還是那個一劍斬殺,她無數分身的瘋子嗎?
黑狐娘娘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酒液辛辣,嗆得她咳了一聲。
可她的心裡,卻更加迷茫。
她本以為,蘇浩的破綻是酒。
只要他喝酒,她就有機可乘。
可現在……
他不喝了。
那他還有甚麼破綻?
黑狐娘娘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眼時,眼中已經多了一絲銳利的光。
她需要了解更多。
需要親眼看看,那個蘇浩,到底變成了甚麼樣子。
她站起身,放下一錠銀子,走出酒館。
陽光灑在她身上,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那影子,扭曲而詭異。
她抬起頭,看向遠處。
那個方向,是塗山主殿。
蘇浩和塗山紅紅,就在那裡。
黑狐娘娘的唇角,緩緩揚起一個冷冷的弧度。
她邁步,朝那個方向走去。
身影漸漸融入人群,消失不見。
酒館裡依舊熱鬧,談笑聲依舊此起彼伏。
沒有人注意到,那個普通的灰衣女子,已經悄然離去。
就像沒有人知道,暗處的兇險,正一寸一寸逼近塗山最核心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