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紅點頭:“靈兒放心。”
就算翠玉靈不說,塗山紅紅也會這麼做的。
在她眼裡,塗山雅雅還是一個孩子。
真的希望塗山雅雅,能更快成熟起來。
翠玉靈又看了雅雅一眼,那眼神裡,有隻有雅雅不能讀懂的深意。
見好就收,別太過分。
雅雅眨了眨眼,表示明白。
翠玉靈不再多說,提起藥籃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腳步依舊從容,背影依舊優雅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從容裡,藏了多少說不出的憂慮。
門被輕輕拉開,又被輕輕合上。
書房裡,只剩下紅紅和雅雅。
燭火還在跳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交疊在一起。
雅雅重新靠進姐姐懷裡,閉上眼睛,嘴角高高揚起。
她贏了。
今晚,姐姐是她的。
可不知為甚麼,明明贏了,心裡卻好像空了一塊。
她想起蘇浩離開時的背影。
想起他說的那句“好好陪姐姐”。
想起他臉上那種……
沒有半分敵意的笑。
那笑容,讓她心裡發毛。
可她不願深想。
她只是把臉埋得更深,更深,像要把自己藏進姐姐的身體裡。
紅紅低頭看著懷裡的妹妹,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,看著她緊緊揪住自己衣襟的手指。
許久,才輕聲開口。
“雅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是不是不喜歡蘇浩?”
雅雅的身子,猛的僵住了。
她沒有抬頭,沒有回答。
紅紅也沒有追問。
只是輕輕嘆了口氣,伸手將妹妹抱得更緊了些。
燭火搖曳。
夜色漸深。
而在書房外的長廊上,翠玉靈沒有立刻離開。
她站在陰影裡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,看了很久。
月光從廊簷的縫隙漏下來,落在她臉上,將那雙眼眸照得格外深邃。
“雅雅啊雅雅,”她低聲自語,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你知不知道……你今晚搶走的,不是姐姐的陪伴。”
她頓了頓,唇角揚起一個苦澀的弧度。
“是蘇浩主動讓給你的。”
夜風穿過長廊,帶走了她最後那句話。
可那話裡的分量,卻像石頭,沉甸甸的壓在心上。
翠玉靈轉身,提著藥籃,慢慢走進了夜色深處。
裙襬掃過青石板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像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……
夜色如墨,月隱星沉。
圈外與圈內的邊界,有一片被遺忘的虛空。
這裡不屬於任何一界,沒有陽光,沒有草木,沒有生靈的氣息。
只有永恆的,黏稠的黑暗。
像凝固的海水,將一切光亮都吞噬殆盡。
然而就在這片虛空的深處,卻懸浮著一座宮殿。
那宮殿通體漆黑,沒有一扇窗,沒有一盞燈。
連輪廓都模糊在夜色裡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靜靜吞吐著周圍稀薄的靈氣。
宮殿四周瀰漫著淡淡的黑霧,那是圈外特有的氣息。
陰冷,腐朽,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,令人作嘔的甜腥。
這裡是黑狐娘娘另外一個巢穴。
此刻,宮殿深處的密室裡。
一盞幽綠的魂火在青銅燈盞中靜靜燃燒,將四壁映得慘淡如鬼域。
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法器,有些是從圈內偷來的,有些是黑狐一族世代相傳的邪物。
它們在暗處散發著幽幽的光,像無數只窺伺的眼睛。
黑狐娘娘斜倚在高座上,一襲玄色長裙逶迤垂地。
裙襬處繡著暗紫色的狐紋,在幽綠的燈火下若隱若現。
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,有一下,沒一下,節奏緩慢而均勻。
她在等。
等一個訊息。
密室的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道縫隙,一道黑影如煙般飄了進來,落地時已化作人形。
是個瘦削的黑衣女子,面容平淡,眼神空洞。
像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。
“娘娘。”黑衣女子跪伏在地,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,“塗山有訊息傳來。”
黑狐娘娘的手指頓住了。
“說。”她的聲音很低,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,像刀刃劃過冰面。
黑衣女子沒有抬頭,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起伏:“塗山紅紅與蘇浩的婚事已於前日完成,婚禮規模盛大,人妖兩界共計數百賓客到場。”
“塗山城宴飲至深夜,一切如常。”
黑狐娘娘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如常?”她重複著這個詞,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,“那蘇浩呢?他有甚麼異常?”
黑衣女子頓了頓,似乎在回憶暗探傳回的情報細節。
“據探子回報,”她緩緩開口,“蘇浩在婚禮當日……滴酒未沾。”
密室裡的空氣,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黑狐娘娘的手指猛的收緊,指節泛白,緊緊攥著扶手上那枚雕刻成狐首的黑玉。
幽綠的燈火在她眼中跳躍,將那雙狹長的眼眸映得深不見底。
“滴酒未沾?”她一字一句的重複,聲音壓得更低了,像暴風雨前的壓抑,“那個嗜酒如命的蘇浩,在自己的婚宴上,滴酒未沾?”
黑衣女子將頭垂得更低:“是。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魂火“噼啪”爆開一朵燈花,在牆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。
黑狐娘娘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很短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的,壓抑的嗤笑。
“蘇浩啊蘇浩,”她低聲自語,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恨意,“你以為……同樣的把戲,還能騙我第二次嗎?”
她永遠忘不了那幾次交鋒。
第一次,是在塗山腳下。
她佈下天羅地網,只等塗山紅紅踏入陷阱。
可那個男人,醉得走路都東倒西歪,劍卻快得像是劃破了時空。
她的黑狐大軍,在他一劍之下折損過半。
第二次,還是在塗山。
她偽裝成塗山狐妖,混入巡邏隊,只差一步就能接近塗山紅紅。
可那個男人,醉醺醺地出現在她面前,咧嘴一笑:“嘿嘿,找到你了。”
她狼狽逃竄,險些被他斬斷狐尾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……
每一次,她以為自己勝券在握,以為終於能報那一劍之仇。
可每一次,都是她倉皇敗退,都是她損失慘重。
而那個男人,每一次都是醉醺醺的。
他喝得越多,劍就越快,越瘋,越不講道理。
可現在,他在自己的婚宴上,滴酒不沾?
黑狐娘娘的笑容更深了,卻也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