塗山城東的院門被輕輕推開時，蘇浩正坐在石桌旁。
手裡拿著那本冊子，眉頭微蹙，沉浸在思考中。
腳步聲很輕，帶著他熟悉的，清冷的甜香。
蘇浩抬起頭，看見紅紅站在院門口。
晨光從她身後湧進來，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。
她換了一身常服，比平日紅豔的裝扮，多了幾分少婦的溫婉。
橘色長髮簡單綰起，只用一根玉簪固定。
幾縷碎髮垂在頰邊，隨著微風輕輕拂動。
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，唇角甚至微微上揚。
那是淡淡，卻真實不虛的笑意。
蘇浩立刻站起身，不動聲色的八小冊子藏了起來。
如果被塗山紅紅知道，他讓東方月初暗中觀察塗山雅雅，不好解釋。
“紅紅？”他有些意外，“你怎麼……”
“我來找你。”紅紅走進院子，在他面前停下，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仔細看了看，眼中閃過一絲歉意，“你……還好嗎？”
蘇浩的心，像被溫水浸過，瞬間柔軟下來。
“我很好。”他微笑，伸手牽住她的手，掌心溫暖，“你呢？雅雅那邊……”
他明知故問，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。
提到雅雅，紅紅臉上的笑意深了些。
“雅雅已經不生氣了。”她說，語氣裡帶著欣慰，“我和她談過了，她也理解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她還讓我回來陪你。”
蘇浩握住她的手緊了緊。
“真的？”他問，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驚訝，“是雅雅……親口說的？”
這太反常了。
雅雅那丫頭，早上還為了姐姐沒給她夾菜氣得掉眼淚。
還為了蘇浩一句“姐夫”鬧脾氣，怎麼可能轉眼就如此“懂事”，還主動讓姐姐來陪他？
紅紅點頭，眼中閃著溫柔的光：“嗯。雖然一開始她好像不太情願，但最後還是同意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她還說，以後會叫你姐夫，不會像以前那樣直呼其名了。”
她說這話時，臉上帶著一種，“妹妹終於長大了”的欣慰。
可蘇浩的心，卻沉了下去。
不對勁。
這太不對勁了。
雅雅的性子，他是知道的。
那丫頭倔得像頭牛，認準的事九頭妖王都拉不回來。
她能這麼快就想通？
能這麼快就“懂事”？
而且……還主動讓姐姐來陪他？
蘇浩的腦海裡，瞬間閃過翠玉靈那張溫柔含笑的臉。
“是雅雅自己這麼說的？”他試探著問，“還是……有人勸她的？”
紅紅想了想：“是靈兒先提出來的。她說我該來陪你，雅雅交給她照顧。雅雅聽了，也同意了。”
果然。
蘇浩心中瞭然。
翠玉靈。
又是翠玉靈。
早上還教紅紅“別太輕易讓他得手”，教她“保持距離”，現在又主動勸紅紅來陪他？
前後矛盾，必有蹊蹺。
蘇浩的眉頭幾不可察的蹙了蹙，但很快又舒展開來。
他不能讓紅紅看出異樣。
她此刻正為妹妹的“懂事”而欣慰，正為能來陪他而放鬆。
他不能在這個時候，潑她冷水。
更不能……
在她面前，直接質疑翠玉靈。
畢竟，翠玉靈是紅紅幾百年的姐妹，是她在意的人。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蘇浩笑了笑，語氣輕鬆自然，“靈姐有心了，雅雅能這麼懂事，我也很欣慰。”
他說著，拉著紅紅在石桌旁坐下，給她倒了杯茶。
茶還是溫的，是剛才他讓侍女新換的。
紅紅接過茶杯，小口抿著，目光卻一直落在蘇浩臉上。
“你不生氣嗎？”她輕聲問，“早上雅雅那樣對你……”
“有甚麼好生氣的。”蘇浩搖頭，目光溫柔地看著她，“雅雅那丫頭，就是太在乎你了。”
“我能理解。而且……她能想通，能接受我，我很高興。”
他說得真誠，每一個字都發自內心。
紅紅的心，像被羽毛輕輕撓過，又暖又癢。
她放下茶杯，伸手輕輕碰了碰蘇浩的臉頰。
那塊微腫的地方，已經消了大半，只剩下淡淡的青紫色痕跡。
“還疼嗎？”她問，聲音很輕。
蘇浩握住她的手，貼在自己臉頰上。
“不疼了。”他笑，“夫人碰過，就都不疼了。”
這話說得油滑，可他的眼神卻很認真，認真得讓紅紅耳根發燙。
她抽回手，低下頭假裝專心喝茶。
可唇角那抹笑意，卻怎麼也藏不住。
蘇浩看著她這副難得的羞怯模樣，心裡那點因翠玉靈而生的警惕和不安，忽然就淡了許多。
是啊。
無論翠玉靈在謀劃甚麼，無論雅雅在密謀甚麼。
至少此刻，紅紅在他身邊。
至少此刻，她是信任他、關心他、願意陪著他的。
這就夠了。
“紅紅，”蘇浩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謝謝你。”
紅紅抬起頭，眼中帶著不解：“謝我甚麼？”
“謝謝你願意相信我。”蘇浩看著她，目光深邃，“謝謝你願意把雅雅的事告訴我，謝謝你……願意來陪我。”
他說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像有重量，沉甸甸的落在紅紅心上。
紅紅的眼眶，忽然有些發熱。
她想起早上在政務廳，蘇浩說的那些話。
體諒她的辛苦，支援她的決定，理解她的責任。
想起他說“我怎麼會怪你”。
想起他說“你夾的菜，我一定吃完”。
這個男人，總是這樣。
用最平實的語言，說最懂她的話。
用最坦蕩的態度，給她最安心的依靠。
“傻瓜。”紅紅別過臉，聲音有些啞，“說甚麼謝。”
蘇浩笑了。
他伸手，輕輕將她攬入懷中。
紅紅的身子僵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放鬆下來。
她靠在他肩頭，閉上眼睛。
鼻尖縈繞著他身上乾淨清爽的氣息，混合著淡淡的，她熟悉的酒香。
那是他骨子裡的味道，這麼多年都沒變過。
晨風吹過，竹葉沙沙作響。
院子裡很安靜，只有兩人的呼吸聲，和彼此的心跳。
許久，紅紅才輕聲開口：“蘇浩。”
“嗯？”
“靈兒她……”紅紅頓了頓，“是不是……不太喜歡你？”
蘇浩的身體幾不可察的僵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又放鬆下來，語氣依舊溫和：“為甚麼這麼問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