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對特殊的組合。
女子是狐妖，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。
穿著樸素的青色衣裙，頭上彆著一朵小小的絨花。
她挽著身旁男子的手臂，男子是個人類書生模樣。
穿著青衫，手裡提著書籃。
正低頭對狐妖說著甚麼，兩人臉上都帶著溫柔的笑意。
容容眼神微亮。
她狀似無意的，拉著紅紅往那對夫妻的方向走去，口中說道：“對了姐姐，前些日子城北那樁續緣案。”
“就是那對因為戰亂失散五十年的，終於圓滿解決了。”
“負責那案子的狐妖辦事得力，該賞。”
說話間，已經走到那對夫妻面前。
狐妖女子先看到容容，立刻鬆開男人的手，恭敬行禮：“容容大人！”
抬頭看到紅紅，更是緊張得聲音都顫了，“紅……紅紅大人！”
她身旁的人類書生也連忙躬身：“見過兩位大人。”
紅紅微微頷首：“不必多禮。”
容容笑眯眯地打量著兩人：“小芸，這是你夫君？看著眼生，不是塗山本地人吧？”
名叫小芸的狐妖連忙道：“回容容大人，這是我相公李瑾，是南國人族，去年才隨我遷來塗山定居。”
她說著，臉上泛起幸福的紅暈，“我們在苦情樹下續緣三世，這一世終於能相守了。”
李瑾也溫聲道：“多謝塗山賜緣。”
“能在塗山安居，是在下與小芸的福分。”
“三世續緣，不容易。”容容點頭，語氣親切，“如今在塗山生活可還習慣？”
“人族與妖族習俗不同，日常相處可有不便？”
小芸看了看紅紅，見她沒有不耐之色，才小心答道：“一開始是有些不習慣。”
“相公早起讀書，我習慣晚睡。他飲食清淡，我偏好鮮辣……”
“不過相處久了，互相遷就些，也就好了。”
李瑾接話道：“小芸為了我，學做了人族的菜餚，我也試著習慣妖族的習性。”
“夫妻之間，本就是互相體諒，互相成全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目光溫柔的看向小芸。
小芸也回望他，兩人相視一笑。
空氣中瀰漫著幸福的味道。
紅紅靜靜看著。
她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，見過矢志不渝，也見過背信棄義。
可這樣平凡瑣碎的日常相處，她其實很少注意。
她是塗山之王，關注的是續緣契約是否成立。
塗山是否公正，妖盟大局是否安穩。
至於續緣成功後，那些夫妻如何過日子……
那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。
直到此刻。
直到她自己成了親。
容容繼續問著家常：“平日誰做飯？誰洗衣？若有爭執，如何化解？”
小芸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做飯多是我來，但外子休沐日也會下廚。洗衣嘛……”
“誰有空誰洗，至於爭執……”她抿嘴一笑，“其實也沒甚麼大爭執，無非是他讀書太晚忘了時辰，或者我逛街買多了胭脂。”
“拌兩句嘴，他哄哄我，我讓讓他，也就過去了。”
“哄哄？”紅紅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。
小芸一愣，隨即臉更紅了：“就……就是說兩句好聽的，或者……買點小東西賠罪。”
她聲音越來越小，“其實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，就是……就是想聽他說句軟話。”
紅紅沒再說話，只是目光落在小芸髮間那朵絨花上。
很普通的絨花，街邊小攤幾文錢就能買到的便宜貨色。
可戴在她髮間，襯著她羞紅的臉頰，竟顯得格外好看。
李瑾注意到紅紅的目光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：“昨日是小芸生辰，我買來送她的。”
“不值甚麼錢，但她喜歡。”
“喜歡就好。”容容笑，“禮輕情意重。夫妻之間，心意最重要。”
她又問了幾個問題，小芸和李瑾一一答了。
答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
李瑾讀書時小芸會默默在旁繡花，小芸生病時李瑾徹夜不眠地照顧。
兩人偶爾會為晚飯吃甚麼糾結半天，最後擲銅板決定……
瑣碎，平淡，甚至有些無聊。
可紅紅聽得很認真。
她忽然意識到，自己這幾百年來，好像從未真正理解“夫妻”二字的含義。
她與蘇浩之間，有過生死相依，有過並肩作戰。
有過月下對酌，有過無數個默契的瞬間。
可那些都是“塗山紅紅”和“蘇浩”之間的事。
作為“夫妻”該如何相處？
像小芸和李瑾這樣，為誰做飯誰洗衣這種小事商量？
為一點小別扭互相哄讓？
為對方買一朵不值錢的絨花？
她想象不出自己那樣做會是甚麼樣子。
也想象不出蘇浩那樣做會是甚麼樣子。
“紅紅大人？”小芸小心翼翼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，“你……還有甚麼要問的嗎？”
紅紅回過神來，搖了搖頭：“沒有了，你們……很好。”
她說得很認真。
小芸和李瑾受寵若驚，連連道謝後才告辭離開。
走遠了，還能看見李瑾側頭對小芸說了句甚麼。
小芸笑著捶了他一下，兩人手又牽在了一起。
容容看著那對漸行漸遠的背影，輕聲道：“三世續緣，歷盡磨難，最終求的也不過是這樣平淡相守的日子。”
紅紅沉默。
“姐姐，”容容轉頭看她，目光溫柔，“你與蘇浩，不需要經歷那些磨難，這是幸事。”
“可正因如此，如何相處，反而更需要學習。”
紅紅抿了抿唇：“我不知該如何……”
“不知道，就慢慢學。”容容微笑，“就像小芸說的，互相體諒，互相成全。”
“姐姐是塗山之王，可在他面前，你只是塗山紅紅，是他的妻子。”
“而他，不僅僅是讓世人，聞風喪膽的劍魔，也是你的夫君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輕了些：“姐姐不必急著改變甚麼，也不必刻意做甚麼。”
“只是……試著用妻子的身份，去看他，去對他。”
紅紅望向遠處。
晨光正好，塗山城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街市喧囂，子民安樂，一切都是她數百年來守護的模樣。
可有些東西，終究不一樣了。
她不再是獨自一人站在最高處。
有個人，會站在她身邊。
握著她的手，陪她看這江山如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