塗山容容轉過身,重新面對蘇浩,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“歡都落蘭很重要,但比起塗山的安危,比起姐姐的幸福。”
“她的那點心思,那點掙扎,只能放在第二位。”
“用她做餌,引黑狐現身,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“而這個選擇,不需要太多人知道,尤其是你。”
蘇浩看著她,許久沒有說話。
風更大了些,吹得苦情樹的枝葉嘩啦作響。
更多的花瓣被卷落,紛紛揚揚,像一場沉默的雨。
“因為我會心軟?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澀,“因為我會不忍?因為我會……壞了你的計劃?”
容容沒有否認。
“你是蘇浩。”她只是這樣說,“你會為了救一個不相干的南國公主冒險動手,會為了徒弟費盡心思佈置後手,也會為了一個喜歡你的姑娘……手下留情。”
“這些都沒錯,都很好。但在對付黑狐這件事上,這些好,可能會變成破綻。”
她走到蘇浩面前,仰頭看著他。
月光下,她的臉顯得格外白皙,也格外冷靜。
“蘇浩,你要娶的是我姐姐,是塗山之主。”
“從你決定挑戰她的那天起,你就不僅僅是塗山的僕人,也不再只是那個整天醉醺醺的劍客。”
“你得學會用塗山之主的眼光看問題,用塗山之主的身份做決定。”
“有些事,不能只憑意氣,不能只問對錯,還要看……利弊。”
這話說得很重,也很直接,塗山容容正在認真的教蘇浩做事。
偏偏蘇浩卻無法反駁。
蘇浩垂在身側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。
他知道容容說得對。
他一直都知道,容容才是那個真正把塗山扛在肩上的人。
紅紅是精神支柱,是力量的象徵,但真正維持塗山運轉。
處理那些陰暗的,瑣碎的,見不得光的事情的。
是眼前這個總是笑眯眯,手裡永遠拿著賬本和算盤的塗山三當家。
他只是……
心裡有些不舒服。
討厭這種被別人教的感覺,畢竟從小到大,塗山紅紅就是這樣試圖改變他。
不舒服自己被矇在鼓裡,不舒服歡都落蘭被當成棋子。
不舒服這種冰冷的,一切以“利弊”為準的算計。
“容容姐,”他鬆開拳頭,長長吐出一口氣,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懶散,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,“這次就算了。”
容容挑眉,有些奇怪,蘇浩的語氣為何會變得如此強硬。
“但下次,”蘇浩看著她,眼神認真得近乎鋒利,“再有甚麼事瞞著我,再把我,或者把我身邊的人當棋子算計……”
他頓了頓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。
那笑容不像平時那樣漫不經心,反而帶著點危險的意味。
“就別怪我這個當姐夫的,家法伺候了。”
這話說得半真半假,像是玩笑,又像是警告。
塗山容容愣了一下,隨即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她重新眯起眼睛,笑得肩膀都在抖,手裡的小算盤也跟著嘩啦作響。
“家法?”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“蘇浩,你連塗山的門規都背不全,還想執行家法?”
“再說了,我現在還不是你小姨子呢,就算真是,塗山的家法……好像也輪不到你來定吧?”
蘇浩也笑了,剛才那點凝重的氣氛瞬間消散。
他伸手,揉了揉容容的腦袋。
就像他經常對雅雅做的那樣,把容容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,揉得有點亂。
“輪不輪得到,試試看就知道了。”他收回手,轉身朝著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,背對著容容揮了揮手,“走了,容容姐也早點休息。”
“熬夜算賬,小心長不高。”
“蘇浩!”容容在後面氣呼呼的喊了一聲,手忙腳亂的整理自己的頭髮。
蘇浩沒回頭,只是腳步輕快的消失在夜色裡。
塗山容容站在原地,看著他離開的方向。
許久,臉上的怒意漸漸褪去。
重新浮現出那種若有所思的,眯眯的笑容。
她低頭,看了看手裡的小算盤。
指尖在上面輕輕撥動了幾下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家法嗎……”她輕聲自語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,“有趣。”
她轉身,也離開了苦情樹。
月光依舊靜靜灑落,照著滿地花瓣,也照著塗山沉睡的輪廓。
而距離那場萬眾矚目的比武,只剩下四天了。
四天轉瞬即逝。
塗山城的清晨,是被鼎沸的人聲和妖氣喚醒的。
天色還未大亮,東方只透出魚肚白的微光。
通往塗山的各條道路上,就已經車馬轆轆,人影幢幢。
人族修士駕馭著各式法器,或御劍,或乘雲,道袍飄飄。
妖族則顯出部分本相,有的頂著一對毛茸茸的耳朵。
有的身後拖著長長的尾巴,彼此間保持著謹慎的距離,卻又朝著同一個目的地匯聚。
苦情樹下那片足以容納萬人的演武場周圍,早已被塗山的狐妖護衛們,用紅綢和符文圈出了觀禮區域。
最靠近比武臺的前三排,擺著雕花的木椅和茶几,那是給有頭有臉的賓客準備的。
更外圍則是普通觀禮區,只有簡單的長凳。
即便如此,天色剛亮,這些位置也已經被佔了大半。
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息:人族修士清正的靈力,妖族駁雜的妖力。
還有各種香料、酒氣、脂粉香混雜在一起,形成一種奇特的,躁動不安的氛圍。
交談聲、議論聲、爭執聲嗡嗡作響,像一群被驚擾的蜂巢。
“要我說,蘇浩這回懸了。”一個頂著牛角的妖族大漢粗聲粗氣的說,手裡還拎著個酒罈子,“不能喝酒?”
“那不等於把老虎的牙拔了?塗山紅紅可是小妖帝!”
“話不能這麼說,”旁邊一個道士打扮的老者捻著鬍鬚,“蘇浩那醉劍,老夫三十年前見過一次,端的詭異莫測。”
“即便不喝酒,劍法底子總在。”
“底子?”另一個聲音插進來,帶著譏誚,“塗山紅紅如今更是小妖帝,這底子,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。”
這樣的爭論,在觀禮區的各個角落都在上演。
前排貴賓席,氣氛則要凝重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