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都落蘭等了等,沒等到下文,忍不住問:“那我接下來……該怎麼做?”
“按照她說的做。”蘇浩說得很乾脆,“比武前一天,她會再來找你確認。”
“到時候,你就說已經塗好毒了,讓她放心。”
“總之,不能讓她懷疑你,不要做多餘的事。”
“那毒……”歡都落蘭遲疑,“真的要塗嗎?”
“塗。”蘇浩點頭,“不過不是這個離心散,還是普通的顏料。我會提前準備好,到時候你拿去塗在劍柄上。”
“記住,塗得仔細點,別讓她看出破綻。”
歡都落蘭應了一聲,心裡卻莫名有些發堵。
蘇浩交代得太冷靜,太公事公辦了。
沒有感謝,沒有安慰,甚至連一句“辛苦你了”都沒有。
就好像她只是個傳遞訊息的工具,用完就可以放在一邊了。
“還有,”蘇浩頓了頓,看向她,“這幾天,你儘量少來找我。”
歡都落蘭一怔:“為甚麼?”
“避免引起黑狐的懷疑。”蘇浩說得理所當然,“她既然盯上你了,肯定會暗中觀察。”
“如果你頻繁來找我,她可能會起疑心。”
這個理由很充分,很合理。
可歡都落蘭聽著,心裡那股堵著的感覺卻更重了。
真的是怕黑狐懷疑嗎?
還是怕……塗山紅紅誤會?
她想起這幾天在塗山,聽到的閒言碎語。
南國公主整天往蘇公子那兒跑,心思誰看不出來?
塗山紅紅出關了,她還不知收斂,也太不懂事了。
那些話她聽在耳裡,痛在心裡,卻無力反駁。
因為她確實天天往蘇浩那兒跑,確實存著不該有的心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歡都落蘭低下頭,聲音很輕,“我會注意的。”
蘇浩看著她垂下的腦袋,心中閃過一絲不忍。
但他甚麼都沒說,只是點了點頭:“那就這樣,你先回去吧,夜深了。”
逐客令下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。
歡都落蘭咬了咬嘴唇,忽然抬起頭,問了一個她憋了很久的問題:“蘇公子,這件事你為甚麼不讓塗山知道?”
蘇浩一愣:“甚麼?”
“黑狐娘娘找我交易的事。”歡都落蘭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執著,“你為甚麼不告訴塗山紅紅?不告訴塗山容容?”
“她們是你的……家人,告訴她們,不是更穩妥嗎?”
這個問題,她其實下午就想問了。
既然要將計就計,既然要對付黑狐,為甚麼不把計劃告訴塗山紅紅?
有她配合,不是更容易成功嗎?
為甚麼不告訴塗山容容?
那位三當家心思縝密,有她參謀,不是更萬無一失嗎?
蘇浩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緩緩移動,從他臉上移到肩上。
他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,表情有些模糊。
“這件事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靜,“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“為甚麼?”歡都落蘭追問。
“因為……”蘇浩頓了頓,“知道的人越多,洩露的風險就越大。”
“黑狐在塗山肯定有眼線,萬一走漏風聲,計劃就全毀了。”
這個解釋,聽起來很有道理。
可歡都落蘭不信。
或者說,她不願意信。
“真的是因為這個嗎?”她看著蘇浩,眼中漸漸泛起水光,“還是因為……你不想讓塗山紅紅知道,我差點害她?”
這話問得很直接,直接到讓蘇浩措手不及。
他張了張嘴,想否認,想說“不是的”。
可話到嘴邊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因為歡都落蘭說對了一半。
他確實不想讓紅紅知道,歡都落蘭差點害她。
不是不信任紅紅,而是他了解紅紅。
以紅紅那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,如果知道歡都落蘭曾經動過害她的念頭。
哪怕最後沒做成,紅紅也不會再容歡都落蘭留在塗山。
而歡都落蘭,她只是個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傻姑娘,已經夠可憐了。
“落蘭姑娘,”蘇浩嘆了口氣,“有些事,知道不如不知道。對你,對紅紅,對大家都好。”
這話說得很委婉,但歡都落蘭聽懂了。
她懂了。
在蘇浩心裡,保護塗山紅紅的感受,比告訴她真相更重要。
而她的感受,或許根本不重要。
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,比那天黑狐娘娘找上門時還要冷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,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“落蘭姑娘。”蘇浩叫住她。
歡都落蘭停下,卻沒有回頭。
“謝謝你。”蘇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輕,卻很真誠,“真的。”
歡都落蘭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這句謝謝,她等了很久。
可真的等到了,卻覺得比不等還要難受。
“不用謝。”她強忍著哭腔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,“這是我自願的。”
說完,她快步離開,沒有再回頭。
月光下,她的背影單薄而決絕。
像一支離弦的箭,一去不回。
蘇浩站在原地,看著她消失在夜色裡,久久沒有動。
他知道,他傷到她了。
可他沒有辦法。
有些事,必須這麼做。
有些話,必須這麼說。
有些距離,必須保持。
因為他要娶紅紅。
因為他要保護塗山。
因為他給不了歡都落蘭想要的東西。
所以,只能這樣。
蘇浩仰起頭,望著夜空中的明月,長長嘆了口氣。
而此刻,已經走遠的歡都落蘭。
正靠在一棵大樹後,捂著嘴無聲的流淚。
她後悔了。
後悔那天沒有果斷拒絕黑狐娘娘。
後悔那天沒有把毒囊直接扔掉。
後悔那天為甚麼要猶豫。
如果她當時就拒絕了,如果她當時就去找蘇浩坦白了,也許現在就不會這麼難過。
也許蘇浩看她的眼神就不會那麼……
疏遠。
可是沒有如果。
有些路,一旦走了,就回不了頭了。
有些事,一旦做了,就再也無法挽回了。
歡都落蘭擦乾眼淚,深吸一口氣,站直身體。
她望著蘇浩所在的方向,眼神漸漸堅定。
既然回不了頭,那就走下去。
走到黑,走到盡頭。
走到徹底死心的那一天。
夜風吹過,苦情樹的花瓣簌簌落下。
落在她肩上,也落在地上。
月光依舊,卻照不進她心裡的某個角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