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都落蘭端起酒杯，指尖顫抖得幾乎握不住。
她想說“祝你幸福”，想說“好好待紅紅姑娘”，想說很多很多得體的話。
可最終，她只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仰頭飲盡了杯中酒。
酒入愁腸，化作淚意。
蘇浩沒有察覺她的異樣，或者說，他根本沒有心思察覺。
敬完這一杯，他便轉身走向下一桌。
走向屬於他的新娘，走向沒有她的未來。
歡都落蘭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“公主，您怎麼了？”身旁的侍女關切地問。
她搖頭，想說沒事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夢境開始扭曲。
喜宴的場景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塗山紅紅的寢宮。
那是她從未去過，卻無數次想象過的地方。
紅燭高燒，紗幔低垂，蘇浩和紅紅並肩坐在床沿。
蘇浩伸手，輕輕摘下紅紅髮間的鳳釵，青絲如瀑垂落。
他捧起她的臉，吻了下去。
歡都落蘭猛的閉上眼睛。
不要看。
不能看。
可是夢境不放過她。
那畫面像是刻進了她的腦海，清晰得可怕。
她看見紅紅的手環上蘇浩的脖頸，看見蘇浩的指尖拂過紅紅的髮絲，看見他們相擁倒在鋪滿花瓣的床榻上……
“夠了！”
她在夢中大喊，聲音卻淹沒在無聲的黑暗裡。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等視線再次清晰時，她發現自己站在塗山城外的山崖上。
遠處，塗山城的燈火溫暖明亮，隱約還能聽見喜樂之聲。
而她站在寒風中，手中握著那個紫玉酒壺。
“喝醉了，就不會痛苦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語，拔開塞子，仰頭欲飲。
一隻手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這酒，不該一個人喝。”
歡都落蘭猛的轉頭。
站在她身邊的，是一個模糊的黑影。
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見一雙猩紅的眼睛，在夜色中亮得像燃燒的炭火。
“你是誰？”她警惕的問。
“我是能幫你的人。”黑影的聲音帶著蠱惑的韻律，“一個能讓你得到蘇浩的人。”
歡都落蘭想笑：“得到蘇浩？他已經娶了塗山紅紅，我如何得到？”
“婚禮還未真正完成。”黑影貼近她，聲音輕得像耳語，“只要你願意，我可以讓這一切都消失。”
“蘇浩不會娶塗山紅紅，他會娶你。”
“荒謬。”歡都落蘭甩開她的手，“縱然你是神仙，也改變不了人心。”
“蘇浩的心不在我這裡，強求何用？”
“人心？”黑影笑了，笑聲陰冷，“人心是最容易改變的東西。”
“愛可以變成恨，信任可以變成懷疑，守護可以變成束縛……”
“只要用對方法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浮現出一縷黑氣：“你看，這是世間最純粹的負面情緒。”
“嫉妒、怨恨、不甘。它們可以腐蝕一切，包括最堅定的感情。”
黑氣在夜色中扭曲變化，最終幻化成蘇浩和紅紅的身影。
兩個虛影並肩而立，親密無間。
黑影彈指，一絲黑氣滲入虛影之中。
下一刻，虛影開始變化。
紅紅的身影漸漸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歡都落蘭的模樣。
而蘇浩的虛影，正溫柔的擁抱著她。
“你看，”黑影輕聲說，“很簡單，不是嗎？”
歡都落蘭看著那對虛影，心臟狂跳。
那是她夢寐以求的畫面。
可是……
“你要我做甚麼？”她聽見自己問，聲音乾澀。
“很簡單。”黑影湊得更近，“半個月後的比武，是一個絕佳的機會。”
“只要你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我保證蘇浩會愛上你。”
她掌心浮現出一枚紫色的毒囊，只有米粒大小，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。
“這是離心散，無色無味，遇血即融。不會致命，只會讓人……情緒失控。”黑影將毒囊遞到歡都落蘭面前。
“只要蘇浩在比武中劃傷塗山紅紅，毒便會滲入。”
“屆時，塗山會懷疑蘇浩故意傷害，而蘇浩會辯解不清。猜忌一旦產生，裂痕便會出現。”
歡都落蘭盯著那枚毒囊，沒有接。
“然後呢？”她問。
“然後？”黑影笑了，“然後自然是你的機會。”
“當蘇浩被誤解，被懷疑，被心愛之人疏遠時。”
“你這個一直默默陪在他身邊的人，不就能走進他的心了嗎？”
她說得理所當然，彷彿這是一條鋪滿鮮花的坦途。
歡都落蘭沉默了很久。
風從山崖下呼嘯而過，吹起她的長髮。
遠處的塗山城依然燈火通明，喜樂之聲隱約可聞。
那是蘇浩的幸福。
如果她接下這枚毒囊，那幸福就會破碎。
“我……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我需要時間考慮。”
黑影沒有勉強，只是收回毒囊：“當然，這樣的大事，確實需要好好想想。”
她退後幾步，身影開始消散。
“記住，下一次比武之前，我都會等你的答覆。”
她的聲音在空中迴盪，“這是你最後的機會，歡都落蘭。抓住它，或者……永遠失去他。”
話音落下，黑影徹底消失。
夢境開始崩塌。
歡都落蘭猛的睜開眼。
她坐在床榻上，渾身被冷汗浸透。
窗外，天色依然漆黑，月光依舊慘白。
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樣。
只有她劇烈的心跳，和袖中那異常滾燙的紫玉酒壺，證明剛才的夢境並非虛幻。
她顫抖著手摸向眉心。
那裡，一點細微的刺痛尚未消散。
她臉色煞白，那不是夢，是真實的誘惑。
歡都落蘭蜷縮起身子，將臉埋進膝蓋。
黑暗中，她聽見自己壓抑的抽泣聲，微弱而絕望。
一邊是道德與良知，一邊是求而不得的愛情。
一邊是南國與塗山的百年交情，一邊是自私的渴望。
她該如何選擇？
窗外的月光冷冷的照進來，在她身上投下孤獨的影子。
而房間的陰影深處，一縷幾不可察的黑氣悄然消散。
只留下一聲滿足的嘆息。
新的種子，已經種下。
接下來，只需等待它生根發芽，開花結果。
至於結出的是善果還是惡果……
那就要看人心，究竟能經受住多少誘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