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浩腳步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,臉上那副懶散的笑容似乎僵了那麼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自然。
甚至還帶著點,“這沒甚麼大不了”的隨意。
他摸了摸鼻子,有些尷尬的乾咳兩聲。
“這個嘛……咳咳,可能……大概……也許是因為我有時候喝多了,嗯……”
“睡得比較沉,或者……活動筋骨的時候,動靜稍微大了那麼一點點?”
“偶爾……會不小心,嗯,造成那麼一點點……誤傷?”
他說得含糊其辭,眼神飄忽。
彷彿在回憶甚麼,不堪回首又有點理直氣壯的往事。
“誤傷?”毒娘子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詞,結合周圍妖怪們那副“生怕被波及”的表情。
她瞬間腦補出了許多畫面。
比如這位爺喝醉了耍酒瘋,劍氣縱橫,拆了半條街。
或者追著某個倒黴蛋“切磋”,打得房倒屋塌。
再不然就是醉臥街頭,靈力失控,形成一片生人勿近的領域……
一想到那種場景,毒娘子就感覺後背有點發涼。
她雖然是南國太保,修為不俗,用毒之術更是出神入化。
但面對一個喝醉了可能敵我不分,實力又強到變態的傢伙……
那可不是鬧著玩的!
毒術再精妙,萬一對方醉得根本感覺不到中毒。
或者直接用蠻橫的力量和劍氣,把毒連同自己一起給“誤傷”了呢?
萬一……
萬一他待會兒喝多了,把我當成練手的靶子,或者耍酒瘋的物件……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毒娘子心中那點因為“只是請喝酒”,而產生的輕鬆感瞬間蕩然無存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烈的不安和警惕。
她幾乎是下意識的,腳步微微一頓。
然後不著痕跡的向旁邊挪開了半步,與蘇浩拉開了一點距離。
彷彿這樣,就能離那潛在的“醉酒誤傷”風險遠一些。
蘇浩似乎並未察覺,毒娘子這細微的動作,或者察覺了也懶得在意。
他依舊晃著酒葫蘆,東張西望,嘴裡還嘀咕著:“今天人怎麼這麼少?都躲著我幹嘛?我又不會吃了他們……”
“頂多就是上次喝醉了,不小心把老李頭的酒館招牌劍氣削掉了一個角,順便震碎了他幾罈好酒嘛……”
“不是賠了嗎?雖然是用容容的賬……”
毒娘子聽著他的嘀咕,嘴角微微抽搐。
不小心削掉招牌?震碎幾壇酒?這還只是“誤傷”的冰山一角吧!
她越發堅定了要小心行事的決心,這頓酒,看來不只是套話那麼簡單。
還得時刻提防著,別被這位爺的“醉後活動”給波及了。
就在毒娘子心中七上八下,暗自評估著各種風險,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找藉口提前離開。
或者至少把見面地點換到更開闊,更容易逃跑的城外時,走在前面的蘇浩突然停了下來。
“到了!”
毒娘子抬頭一看,只見前方街角。
矗立著一棟看起來頗為古舊,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兩層木樓。
木樓的門面不大,招牌也只是一塊飽經風霜的木匾。
上面用略顯潦草,卻蒼勁的字型刻著三個字“忘憂閣”。
樓內隱隱傳來喧鬧的人聲,和濃郁的酒香,與外面街道那詭異的“安靜”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看起來,這裡面的客人,要麼是訊息閉塞不知道蘇浩來了,要麼就是……
已經習慣了,或者乾脆是些,同樣不在乎“誤傷”的酒鬼?
蘇浩回頭,對神色有些緊張的毒娘子咧嘴一笑,露出白晃晃的牙齒:“就是這兒了!”
“別看它外面不咋地,裡面的酒可是塗山一絕!老闆也是個妙人,抗揍……”
“啊不是,是酒量好!走吧,今天我請客……你付錢!”
說完,他也不等毒娘子反應,率先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一股更加濃烈熾熱的酒氣,混合著喧囂聲浪撲面而來。
毒娘子站在門口,看著蘇浩消失在門內的背影。
又感受了一下週圍那些,依舊在遠處探頭探腦、卻不敢靠近的妖怪們投來的同情目光。
咬了咬牙,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,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嫵媚的笑容。
抬步跟了進去。
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。
這頓“鴻門宴”,她是吃定了。
只希望,這個男人,今天喝酒能稍微……節制一點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陳舊的木門被推開,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蘇浩那身青衫和標誌性的酒葫蘆,剛在門口顯形。
如同按下了某個無形的靜音開關,原本從門縫裡洶湧而出的喧囂聲浪。
划拳的吆喝、吹牛的鬨笑、杯盤碰撞的脆響。
在瞬間戛然而止!
“忘憂閣”一樓大堂內,原本擠得滿滿當當,各色妖怪混雜的熱鬧場面。
彷彿被施了集體定身咒。
靠窗那桌,正為“上次賭局誰賴賬”爭得面紅耳赤的豬妖兄弟。
張大的嘴巴僵在半空,揮舞的拳頭定格在對方鼻尖前一寸。
中間大桌一群穿著便服,顯然是偷偷溜出來放鬆的年輕弟子。
剛剛舉起的酒杯停在唇邊,笑容凝固在臉上。
眼神齊刷刷的瞟向門口,瞳孔微微收縮。
角落裡幾個低聲交換情報,一看就非善類的黑袍散修。
更是瞬間低頭,將帽簷拉得更低,恨不得把整個人縮排陰影裡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,只剩下爐火上溫著的酒甕,發出的“咕嘟”輕響。
以及某些客人因為過度緊張,而變得粗重,卻又拼命壓抑的呼吸聲。
所有目光,無論驚恐敬畏,無奈還是好奇。
都聚焦在那個晃晃悠悠,走進來的青衫身影上。
毒娘子跟在蘇浩身後踏入酒館,立刻被這詭異的氣氛包圍,心中那點不安瞬間放大了數倍。
這哪裡是酒館?
分明像是闖進了,某個正在舉行秘密儀式的祭壇。
而蘇浩就是那個突然降臨,不知是福是禍的“神只”。
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,櫃檯後方的布簾被猛的掀開。
一道略顯富態,穿著樸素布裙,腰間繫著油膩圍裙的身影。
如同上了發條般疾步迎了出來。
正是“忘憂閣”的老闆娘,一位看起來約莫三十來歲,眼角帶著細紋卻風韻猶存的女子。
她臉上堆滿了堪稱誇張的熱情笑容,但那笑容的弧度略顯僵硬。
眼底深處更有一絲,掩藏不住的緊張和習以為常的無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