塗山的利用?
黑狐的線索?
公主的下落……
種種念頭在他心中激烈碰撞翻滾。
他原本堅定如同北山磐石的心境,此刻已然被黑狐娘娘那番真假難辨,卻直擊要害的話語。
撬開了一道細微的,充滿疑慮的裂縫。
夜還很長,而這位北山妖帝心中的波瀾,恐怕才剛剛開始。
一夜無眠。
對於石寬這樣的強者而言,睡眠本非必需,但昨夜的煎熬卻遠勝於任何一場鏖戰。
黑狐娘娘那番如同毒藤般纏繞心扉的話語,混合著長久以來對公主轉世的焦灼等待。
以及內心深處被隱隱觸動的,關於“被利用”的疑慮。
在他那如同北山岩石般堅韌,卻也單純的心境中,掀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。
崖邊的冷風吹了一夜,也未能吹散他眉宇間越鎖越深的陰鬱。
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,照亮塗山連綿的屋脊和那株巍峨的苦情巨樹時,石寬已然做出了決定。
他需要答案。
立刻,馬上。
沒有驚動任何侍從或狐妖,石寬那高大如山的身影,徑直穿過清晨薄霧籠罩的塗山街道。
無視了沿途早起妖族們敬畏或好奇的目光,目標明確的朝著,塗山容容處理事務的天機閣走去。
他的步伐沉重而迅疾,每一步都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,顯示出他內心的急迫。
天機閣內,算盤珠子的聲音,依舊規律而清脆,只是比往日更早響起。
塗山容容似乎也是一夜未眠,案几上堆疊的卷宗又高了幾分。
她正埋頭於其中,翠綠色的眸子飛速掃過一行行文字與數字,偶爾提筆標註。
“容容姑娘。”
石寬低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,打斷了閣內的靜謐。
他沒有敲門,直接推門而入。
高大的身軀,幾乎將門口的光線,都遮擋了大半。
塗山容容聞聲抬頭,看到是石寬。
臉上立刻浮現出她那標誌性的,溫和而令人心安的笑容。
只是那笑容在看到石寬臉上,那幾乎無法掩飾的凝重,與一絲隱隱的急躁時。
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。
“石寬前輩,早啊。請坐。”她放下玉筆,示意旁邊的座椅,語氣如常的從容,“前輩這麼早過來,可是有甚麼要事?”
石寬沒有坐,他站在原地。
那雙如同嵌在古銅色臉龐上的眼睛,直視著塗山容容。
開門見山,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。
“容容姑娘,本王想知道,關於本王轉世續緣之人的線索……究竟進展如何了?”
他沒有寒暄,沒有鋪墊。
直接問出了這個困擾了他一夜,乃至數百年的核心問題。
語氣中的急迫,與他平日沉默寡言,喜怒不形於色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塗山容容心中微微一凜。
石寬前輩雖然性格剛烈,但絕非沉不住氣之人。
昨日見面時,他雖然也關切此事,卻遠不似今日這般。
幾乎帶著一種質詢般的急切,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。
這不對勁。
她面上的笑容不變,甚至更加柔和了幾分,試圖用言語安撫:“石寬前輩的心情,容容十分理解。”
“請前輩放心,關於尋找公主轉世之事,塗山從未懈怠。”
“我已加派了經驗最豐富的紅線仙,依據苦情樹曾經的感應記錄,和北山提供的線索,在可能的區域進行地毯式的尋訪。只是……”
她微微嘆了口氣,露出些許無奈:“轉世輪迴,玄奧莫測,時空阻隔,尋人猶如大海撈針。”
“尤其是年代如此久遠的續緣,更需要機緣和耐心。還請前輩再寬限些時日,相信不久之後,定會有好訊息傳來。”
這番說辭,與之前並無太大不同。
依舊是安撫為主,承諾需要時間。
若是往日,石寬或許會按下心中焦躁,選擇繼續等待。
但昨夜黑狐娘娘那句,“塗山不過是利用您對抗傲來國的棋子,您的夙願誰又真的在乎?”
如同魔音灌耳,不斷在他腦海中迴響。
此刻再聽塗山容容這“官方”的答覆,那份被刻意忽視的疑慮,如同被澆了油的野火,猛然竄高。
他緊緊盯著塗山容容那雙總是眯著,讓人看不清真實情緒的狐狸眼,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敷衍或欺騙的痕跡。
然而,塗山容容的笑容無懈可擊。
眼神清澈而誠懇,彷彿真的在為他憂心。
是真的在盡力尋找?
還是……真的如那黑狐所說,只是拖延之詞?
石寬內心天人交戰。
一方面,他理智上知道塗山容容說得有道理,尋人確非易事。
另一方面,黑狐提供的“線索”,就像掛在驢子眼前的胡蘿蔔,散發著誘人而危險的氣息。
讓他無法再安然接受,這看似遙遙無期的等待。
他嘴唇動了動,幾乎就要脫口而出。
質問塗山容容,是否真的將他的事情放在心上,是否真的在全力尋找。
而不是僅僅將他當作,對抗傲來國的戰力來安撫。
但話到嘴邊,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。
不能說。
至少現在不能說。
萬一……萬一是真的呢?
萬一黑狐娘娘真的掌握了線索,而自己此刻與塗山翻臉,豈不是斷絕了這條可能的捷徑?
塗山這邊固然可以施壓,但若他們真的只是敷衍,翻臉也無濟於事。
若他們確實在找,自己此刻的質疑反而可能壞事。
更重要的是,如果……
如果黑狐娘娘先一步,找到了公主的轉世……
這個念頭讓石寬的心臟,猛的一縮。
一股混合著恐懼,渴望與決絕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。
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公主的轉世,但如果黑狐娘娘以此為籌碼呢?
如果塗山這邊遲遲沒有進展,而黑狐卻能將公主帶到他的面前呢?
到那時,他該如何選擇?
繼續相信塗山這看似無盡的等待,還是……與黑狐做交易?
這個假設太過沉重,也太過現實,讓石寬一時間心亂如麻。
他原本堅定的信念出現了裂痕,而裂痕一旦產生,猜忌和權衡便如藤蔓般瘋狂滋長。
塗山容容敏銳的捕捉到了,石寬臉上那劇烈變幻的神色。
從急迫到懷疑,從掙扎到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,難以捉摸的陰鬱。
他沉默了,沒有繼續追問,也沒有爆發怒火。
但這種反常的沉默,反而比直接的質問,更讓塗山容容感到不安。
她可以肯定,一定有甚麼事情發生了。
在昨夜,或者更早,影響了這位北山妖帝的心境。
而且,這件事與尋找轉世之人密切相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