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師父蘇浩那帶著酒意,卻無比清醒的分析,東方月初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黑狐娘娘的算計之深,用心之毒,遠超他之前的想象。
這已不僅僅是簡單的蠱惑,而是一場針對人性弱點的精準狙擊。
“師父您放心!”東方月初挺起胸膛,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堅定無比,拍著胸脯保證道。
“弟子一定謹遵師命,絕不會被那老妖婆蠱惑!一定協助師父,把她揪出來!”
蘇浩睨了他一眼,又仰頭灌了一口酒。
渾濁的酒液順著嘴角滑落,打溼了衣襟。
他用手背隨意地擦了擦,語氣帶著一種難得的鄭重。
與其說是囑咐,更像是一種帶著醉意的點撥。
“記住,月初……那黑狐最擅長的,便是窺探人心縫隙,放大欲望塵埃。”
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東方月初強裝的鎮定,看到了那絲隱藏的不安。
“外在的刀劍易擋,內心的魔障難防。別讓……別讓那些不該有的念頭,擊穿了你的意志。”
“慾望擊穿意志”這六個字,如同重錘般敲在東方月初的心坎上。
他猛的一顫,彷彿內心最隱秘的角落,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照亮。
那個手持皮鞭,雅雅姐跪地求饒的夢境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。
讓他瞬間面紅耳赤,一股強烈的,想要向師父坦白一切的衝動湧上喉嚨。
師父……其實……其實我……
他幾乎要脫口而出,想把那個荒誕而羞恥的夢原原本本地告訴蘇浩,想傾訴自己被黑狐娘娘抓住這個把柄時的惶恐與掙扎。
他相信師父,或許……或許師父能理解?
畢竟,誰還沒點見不得光的小心思呢?
然而,這個念頭剛剛升起,另一個更恐怖的畫面立刻覆蓋了上來。
他坦誠告白的下一秒,暴怒的師父可能直接酒醒,一劍劈過來。
或者更糟,師父還沒動手。
得知此事的雅雅姐就會化身極北之地的寒風,把他凍成一座栩栩如生的“懺悔冰雕”!
坦誠的代價,他付不起。
到嘴邊的話被硬生生嚥了回去,化作喉結一次艱難的滾動。
東方月初低下頭,避開了蘇浩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,聲音有些發虛的應道:“弟…弟子明白了!一定守住本心,絕不讓師父失望!”
蘇浩看著他這副模樣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再追問。
重新癱回躺椅,抱起酒葫蘆,恢復了那副醉生夢死的姿態。
彷彿剛才那番警世恆言只是酒後夢囈。
東方月初如蒙大赦,連忙行了一禮,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蘇浩的院子。
走在塗山青石板鋪就的山路上,東方月初的心事比山間的霧氣還要沉重。
師父的警告言猶在耳,黑狐娘娘的蠱惑如同跗骨之蛆。
而他自己內心那點陰暗的慾望,更是在這種內外交困下,如同被澆了油的野草,時不時就竄起一簇火苗。
守住本心……說得輕巧。
他煩躁地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。
那老妖婆的手段防不勝防,而且……而且……
而且,那個“小目標”,不知為何,在他心裡竟然越來越清晰。
他甚至開始不由自主地設想,該如何“不經意”的靠近雅雅姐。
該如何把握那“輕輕一下”的時機和力度……
呸呸呸,我在想甚麼!
他猛的甩了甩頭,試圖將這些危險的念頭驅逐出去。
那是陷阱!
是黑狐娘娘的陷阱!
我不能上當!
可是,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小聲嘀咕:可是……如果……如果不用黑狐娘娘幫忙,就靠我自己……真的有機會……實現那個小目標嗎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是有魔力般,迅速生根發芽。
是啊,黑狐娘娘不可信,但如果是靠他自己的本事,神不知鬼不覺的完成一次小小的“懲戒”。
既滿足了那份蠢蠢欲動的慾望,又不會被黑狐利用,還能證明自己……這豈不是兩全其美?
對,靠我自己!
一股莫名的自信和冒險的衝動湧了上來,暫時壓過了理智的警告。
小爺我好歹也是師父的弟子,身負純質陽炎,難道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?
他開始沉浸在如何憑藉個人能力,規劃路線,選擇時機,制定撤退方案的“宏圖大業”中,越想越覺得可行。
嘴角甚至不自覺地勾起了一絲得意的,帶著點邪氣的弧度。
然而,就在他心神恍惚,胡思亂想之際,剛剛走到一處林木較為茂密的山道拐角。
突然!
“哇呀!!”
一道身影如同矯健的獵豹,伴隨著一聲清脆又帶著幾分囂張的嬌叱,猛的從旁邊茂密的樹林裡跳了出來。
不偏不倚,正好攔在了東方月初的面前。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,在她那頭棕色的長髮上跳躍,映照出那張精緻卻帶著十足蠻橫的包子臉上。
塗山雅雅雙手叉著腰,下巴揚得老高。
用她那標誌性的,帶著幾分稚氣卻又盛氣凌人的眼神。
居高臨下的瞪著被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後退好幾步才穩住身形的東方月初。
“哈哈哈,東方月初!你個臭蟑螂,又想偷偷溜上山幹甚麼壞事?”
塗山雅雅發出得意的大笑,聲音在山谷間迴盪,“被本小姐逮了個正著吧!說,你想往哪兒跑?!”
東方月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然後又瘋狂擂鼓般跳動起來。
他臉色煞白,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她怎麼會在這裡?!
這個時間,她不是應該在練功場修煉寒冰妖氣嗎?
難道……難道她是故意的?
故意在這裡埋伏我?!
一個更可怕的念頭,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。
難道……她知道了?!
知道了那個夢?!
知道了黑狐娘娘的計劃?!還是……知道了我想……
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他看著塗山雅雅那看似與往常無異的,帶著戲弄和威脅的笑容。
此刻在他眼中,卻彷彿蘊含著洞悉一切的冰冷鋒芒。
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。
所有的算計,所有的僥倖,在這一刻,都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