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都落蘭看著父皇盛怒的樣子,又看了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毒公子。
心中雖然解氣,但也生出一絲複雜。
她上前一步,輕聲說道:“父皇,其實……當時女兒氣憤難平,已經打算將毒公子當場交給塗山,任憑容容小姐和雅雅小姐處置了。”
歡都擎天目光一閃,沉聲道:“交給塗山處置,理所應當。此等罪責,廢去修為,囚禁終生都是輕的。”
“但是,”歡都落蘭話鋒一轉,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推崇,“是浩哥哥出面阻止了女兒。”
“哦?”歡都擎天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。
他料到塗山可能會看在南國的面子上,不至於立刻打防毒公子,卻沒想到是蘇浩本人求情。
驚訝之後,便產生了警惕。
這小子到底有甚麼陰謀?
“蘇浩公子說,”歡都落蘭模仿著蘇浩當時那慵懶又帶著幾分認真的語氣,“‘這傢伙畢竟是你們南國的人,還是你們南國皇室的下屬。”
“在塗山的地盤上犯了事,由塗山處置,理所應當。但看在公主和歡都老哥的面子上,直接打殺了他,也不太好。’”
她抬起頭,看著父皇,眼神清澈而真誠:“他還說,人,你帶回去。把今天發生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告訴毒皇。”
“如何責罰,由你們南國皇帝定奪。我相信毒皇會給我,給塗山一個公正的交待。”
歡都落蘭刻意強調了“毒皇”這個稱呼,以及蘇浩話語中對父皇的尊重和信任。
她繼續說道:“父皇,浩哥哥明明是被設計陷害的那個,他當時完全有理由藉著塗山之勢嚴懲毒公子,甚至向我們南國發難。”
“可他非但沒有那麼做,反而主動給了我們臺階下,將處置權交還給您。這份心胸,這份氣度,實在是……令人敬佩。”
她說著,臉上不由自的泛起一絲紅暈。
那是混合了感激、欣賞或許還有一絲別的甚麼的情緒。
“女兒覺得,浩哥哥並非傳言中那般只是個不通情理,只知飲酒的狂徒。他其實……明白事理,心胸寬廣得很。”
歡都落蘭說這番話,固然是因為真心覺得蘇浩處理此事的方式大氣。
但更深一層的目的,確實是希望能借此改善父皇對蘇浩的固有看法。
她不想父皇因為一些偏見和傳言,就一直對蘇浩抱有敵意。
歡都擎天沉默了。
他緩緩走回王座,重新坐下,手指無意識的敲擊著扶手。
大殿內一片寂靜,只有毒公子壓抑的喘息聲,和石壁上苔蘚熒光微微閃爍的聲音。
他確實沒想到,蘇浩會如此處理。
那個看起來吊兒郎當,喝醉了連傲來三少都敢追著砍的酒鬼。
在佔盡道理和優勢的情況下,竟然會選擇輕輕放下?
是真心胸寬廣,還是另有圖謀?或者是……
根本就沒把毒公子,乃至南國的這點小動作放在眼裡?
“心胸寬廣……明白事理……”歡都擎天低聲重複著女兒對蘇浩的評價,古樸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。
但那雙精光內斂的眼中,卻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有意外,有審視,或許,還有一絲被那聲“毒皇”,和那份看似毫無條件的“信任”所觸動的一閃而逝的波瀾。
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地上如同爛泥般的毒公子,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與決斷。
“既然蘇浩給了朕這個面子,朕自然不會讓他失望。”
“毒夫子,革去一切職務。”
“等回到南國以後,打入萬毒噬心窟,受毒噬之苦三十年!能否活著出來,看你的造化!”
這個懲罰,遠比交給塗山處置更加殘酷。
萬毒噬心窟,那是南國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牢獄。
毒公子聞言,身體猛的一顫,徹底癱軟下去。
眼中最後一點光芒也熄滅了。
而歡都擎天,則靠在王座上,微微闔眼。
心中對那個此刻可能正抱著酒罈“噸噸噸”的年輕人,升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,難以言喻的忌憚。
毒公子被單獨關押在一處囚牢中。
這裡比大殿更加陰暗潮溼,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腥甜氣息,那是千百種劇毒混合發酵後的味道。
石壁不再是熒光苔蘚,而是爬滿了色彩斑斕的毒蕈和不斷滴落粘稠毒液的藤蔓。
地面坑窪不平,積蓄著深淺不一的毒水潭,偶爾有扭曲的長蟲從中一閃而過。
毒公子被隨意的扔在角落一堆相對乾燥的枯草上,他臉上的掌印依舊清晰。
腫脹使得他半張臉都變了形,嘴角的血跡已然凝固。
但內心的絕望和身體的痛苦讓他蜷縮著,不住的顫抖。
萬毒噬心窟三十年的刑罰,如同噩夢般縈繞在他心頭。
那不僅僅是肉體的折磨,更是靈魂的酷刑。
能從中活著出來的,千百年來屈指可數,而且無一不是徹底瘋癲。
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在寂靜的囚牢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毒公子艱難的抬起頭,透過腫脹的眼縫,看到了去而復返的歡都擎天。
皇帝陛下獨自一人,沒有了之前的滔天怒火。
臉上覆蓋著一層寒霜,眼神深邃如同外面的毒潭,讓人看不透底。
“陛…陛下……”毒公子掙扎著想爬起來行禮,卻因傷勢和脫力再次癱軟下去,聲音嘶啞微弱。
歡都擎天沒有叫他起來,只是站在他面前,如同審視一件失敗的作品。
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:“毒公子,告訴朕,你究竟是如何失敗的。”
他沒有問“是不是你無能”,而是直接問“如何失敗”。
這本身表明,他內心深處已經接受了行動失敗的事實,現在需要的是覆盤細節。
毒公子聞言,身體猛的一顫。
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股強烈的屈辱和不解湧上心頭。
他強忍著劇痛,組織著語言,聲音帶著哭腔和深深的困惑。
“陛下…臣…臣也不知道啊!臣明明做得天衣無縫!那蝕骨迷情散無色無味,是臣精心調配的,絕無可能被尋常手段察覺!”
“臣是以指甲藏毒,借遞酒罈的瞬間彈入蘇浩自己的酒壺,動作極快,且毫無妖力波動。”
“就算是妖皇級的存在,若非刻意用神識寸寸掃描,也絕難發現!”